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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球的背面花儿的翅膀只有在死亡的时候才懂得飞翔 April 11 食尸犯(十一)(十一)我 村子被包围了,在我回到村子的第三天。 几十人的民练团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村里一片狼籍。 民团的精壮汉子们被突然出现的鱼人一个不剩的杀光了,前几天还为我们兴高采烈送行的村民们似乎并不吃惊。村里遍地躺着尸体,到处是残垣短壁。在我们走的第二天,村子被洗劫了。不是鱼人,而是一群土匪。 “哥!!”我还记得弟弟看到我满身是血地半爬着回来,脸上那种难以形容的表情。那是一种和他年龄不相配的表情。 “哥,你…” 我摆摆手,扶住弟弟的肩膀,向家走去。 “哥,小紫她…” 我沉默。 “哥,爸爸…他为了保护小紫,胸前被砍了一刀,现在还在屋里躺着…” 小紫是被土匪抢走了的,我知道。 我仍然沉默。腿上见骨的伤口一抽一抽,钻心一样。 我没有告诉弟弟,其实,我见到过小紫。
有什么从舱顶滴滴答答地落着,不知是渗下的雨水还是未干的血迹。本来是惨白的世界漆黑得不见五指,我却非要用梦把它涂得五彩斑斓,一片一片,像颓木上长满的黄绿相间的苔藓,丑陋。 “一定要活在梦里么。”角落的富查似乎这样说。 我愣一下。外面的雨悄无声息。每一滴雨水从看不到边的空中欢笑着落下,旋转着,然后喜悦地落进海里,融成了看不见的画。 我回过神来,轻轻地笑。阳光,我有多少时间未见了。 墙边卧着一个死去的人,四天前他被一根囫囵吞下的鱼刺刺穿了下颚,然后我们便看着他那肮脏的脸上从一个小小的伤口变成了一直延伸到眼睑的溃烂。直到今晚,他才微微颤抖着死去。 每朵花都会有开放的时候。不是吗。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睁开眼,一只乌鸦正在我的脸上啄着,大腿上钻心的痛。我不自觉用手去摸,却只有一片鲜红的血。 周围都是尸体,许多人的眼里仍带着死前挥之不去的惊恐。我站起来,一只正在撕咬尸体的野狗惊慌地跑开,成群的乌鸦却只是冷冷地看我一眼。 腿上一阵剧烈的痛。我重又倒在地上,向来时的路爬去。
醒醒,醒醒啊。是小紫在笑。 太阳暖暖的,我只想这样睡着,不管是明天,还是什么时候。 快醒醒,你这个瞌睡鬼,到哪里,在草地上一躺就睡着了。 我笑笑。鼻子养养的。我知道那是小紫在用草秸轻轻搔它。 醒醒。 我张开眼。 “哥!哥!我去这里!!”弟弟在倒塌的房屋间奔跳,直直地向另一间火光冲天的房子跑去。喊杀声不绝,血红得映红了天空。 “过来啊!过来!!”我嘶声大叫着。 可弟弟已经消失在了猩红的火光中。一堵残墙的背后,火光映出一个鱼人将惨叫的人从马上高高挑起的影子。 弟弟确实是死在了那场屠村之中的。我看到他从燃烧着倒塌的房子里跑出来,浑身是火,手里抱着一个已经不成人形的小女孩。 然后,他便倒在了离我几十米的坍屋前,变成了一团火。
有声音在背后痴痴地咯咯笑着。那是我自己。 我在大雨中奔跑,满身泥泞,但是我在大笑。 小紫,弟弟,还有爸、妈,我是个懦夫。 “小紫!!”我想喊。但我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小紫站在那里,愣愣地望着我。在她的身后,是一群人,和鱼人。 大雨冲淡了我满身的血迹,腿上的痛让我变得全身冰冷。 我伏在草丛里,怔怔地望着她,她的头发披散着,被扯烂的衣服在雨水中一缕一缕贴在便是伤痕的身上。她的眼里没有一点神采。 我浑身战抖着,紧紧绷在一起。在下一秒,我会怒吼着从草丛跳起,用一块千斤的石头驱散那里的每一个人。然后,我便倒在小紫的怀里,小紫啜泣着,和满身鲜血的我紧紧相拥。 可是一切都只是我的梦,从不曾发生。 小紫被他们带走了。剩下一个浑身冰冷,手脚没有知觉的我在那里哭泣。 April 07 食尸犯(十)
(十) 那一朵花儿 入夜,风吹着我的头发。 我的路在哪里呢,四处望不到边的夜,有人在风中轻笑。 又迷路了吗。 小紫曾经这样对我说。 有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我犹豫着,只是望向那个方向。 我能化作一个影子吗。那样便只有飞翔。 遍地都是尸体。
这个,给你。小紫手里拿着一朵白色的小花,说。 我像喝醉了一般无声地狂笑,墙角里的富查看着我,他在轻笑。 你要好好的。她笑着说。 可那眼睛里明明有泪。 我是个压抑的人吗?哥,你看你。弟弟说。成天都板着一副脸孔,上次看到你笑还是在半个月前哩。 我懒懒地笑笑,太阳照在我的脸上,好舒服。 你看,那有一朵白色的小花。小紫惊喜地叫着。那是小紫第一次牵着我的手,在草地上奔跑。 我和小紫小心翼翼地围着小花,跪坐下来。那是一朵含苞未放的小花,白的近乎透明的花瓣颤微微的,里面的花蕊像是包了水一般粉红。 我们把它摘下来么?我说。 不要。小紫说。 它还没有开放。她说。
我走到哪里,哪里都是火光,遍地是死去的人们,人们在惨叫,死去的眼睛在哭泣。 又做梦了吗?我睁开眼睛,是妈妈。 总会有人将我叫醒吧,我想,也许。
“鱼人!鱼人!!”人们惊恐地叫喊着,乱糟糟地从地上拾起自己的武器。有人还赤裸着上身在河里洗澡,没回过神来,就被鱼人刺个对穿。 突然冒出的鱼人像潮水一般涌来,没见过血的人们像拿着锄头一样将武器挡在身前,来不及挥动,便鲜血四溅。 我举着手中的武器,睁大眼睛望着人们一个个倒下。 “ 别慌!别慌!!稳住!!”带队的军官大吼着,还没等说出下一句话,便被一个鱼人用叉死死钉在地上。 我身前的一个人被鱼人用钢叉高高叉起,在空中惨叫着,滚热的血猛地溅在我的脸上。我看到鱼人没有眼睑的绿色双眼,冷冷的,没有一点感情。 让我走。恐惧忽然充满了我的内心,我的心里说。浑身的血液像是冻住,我站在那,全身冰冷。 我不愿意醒来。
“你知道,过去的我总是在睡觉。”我对坐在墙角的富查说,“如果爸、妈、弟弟、小紫不来叫我,我就会一直睡到第二天天黑。” 我笑笑,“你知道为什么吗。” 富查不做声,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因为,”我说,“一个人在白天睡觉的话,会有很多五彩的梦。”
“来,都坐好!”我们在村长家前面的空地席地坐着,村长背着手坐在椅子上,对我们这群年轻人说。 “明天那,就是咱们村的成年大会了,你们这帮从小淘气的,知道啥意思不?”村长咳了咳,说。 男孩们一阵傻笑。村长摇了摇手,说:“简单地说,就是给你们个表现的机会,都长大了,看着哪家的姑娘就好好跟人家说,你们那,都长大了,时间过的快啊,成个家也就是一两年的事,唉,这时间那…” 男孩们又是一阵笑。村长又摆了摆手,“今天回去都准备准备,把马缰子都换上新的,明天的大会,这在咱们村可是大事。” “还有别的啥要说的没?”村长回头问问旁边的大人,大人们想了想,摇头,都说没有。 “行,那就回吧。咱们村那,以后还得是你们年轻人,种好庄稼,放好羊,多听爹娘的话,别让外村人欺负咱…” 男孩们都在傻傻地笑,我坐在后面,懒懒地笑。
外面的雨不停地下,这里并不是顶舱,却有水不住的从舱顶落下。海面一片漆黑。 从哪一天开始的呢,我已经习惯了这片漆黑。好象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像是我本应当坐在这,手脚上的枷锁也并不沉重,像是我坐在这里,本就是为了作那些从来也摸不到的梦。 舱中间传来微弱的呻吟。那是一个不知犯了什么错的人,被双手缚着吊在空中。 小紫,你…的眼睛,很漂亮。我支支吾吾地说,脸是通红。 只有眼睛漂亮吗?小紫笑着,看着我的眼睛说。 啊…不,我…随便说说而已… 我生气了,真的。小紫背过身去,不再理我。 小紫,我喜欢你。我在心里说。 我笑笑,舱顶渗下的雨水落在脸上,像是泪。 March 27 食尸犯(九)(九) 第二个梦 “你还记得你走那天的样子吗。”富查说。 “记得。”我点点头,轻轻地说。
村子里组起了民练团,作为骑术较好的年轻人,我便也成为了其中的一员。霍亮的新打的刀枪,配上刚砍下的木柄,每个人骑在马上都是那样的威风凛凛。“官家的大军在另一边山脚下与鱼寇决战!各乡奉旨自组民练团前去接应!”省城里下来的军官策马大声呼喝,几十个站成一行的村里青壮汉子们便齐声呼喊,每个人脸上兴奋得红光焕发。 “各民团人等各自备好刀枪马匹口粮,即刻出发!”军官大声说着。人们又是一阵欢呼。 我侧过头回望,小紫正远远站在山坡下,怔怔地望着我。 “驾!”军官大喝一声,人们的嘴里便也呼喝着,马匹纷纷向着山的方向奔跑起来。我向小紫笑了笑,扬了扬手中的马鞭。“驾!!”我大喝一声,策起马和大队人马奔向一处。
小紫,小紫,你怎么了?你不要哭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小紫扑在我的怀里,抽泣的说不出话来。 我笑笑。夜里,手脚上的铁链轻颤着发出息息索索的声音。那是我见小紫的最后几面。 我,我爹他…小紫在我的怀里哭成一团。我爹他去山的那边办盐…被鱼人…小紫哭得越来越凶,我紧紧地抱住她。 “都他妈这么晚了还闹闹腾腾,都想死是吧?!”舱门外有一个似乎喝醉了酒的监工往门上狠狠揣了一脚,高声骂着。 我会替阿叔报仇的。我说。以后你就住在我家,爸、妈,和弟弟都会好好照顾你的,他们都会把你当成一家人的。 小紫在我怀里蜷成一团,抽泣。 我报名参加了村里的民团,明天就出发。我抱着小紫,说。 小紫停止了抽泣,抬起头望着我,像湖水一样的眼睛里怔怔的,没有一点神采。
“水,水…”一个人仰面躺在杂草屑上,满身伤痕,口中呻吟着,额头烧得通红。 我在角落里冷眼看着遍体未干的血迹的他。舱里一片寂静。 “我…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是…”他身体微微抽搐着,口中不断说着胡话。周围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躺在地上,有人发出轻微的鼾声。 死了,也是一种解脱吧。我这样想着。 “…别…别打我…我家里还有妻小…我给您跪下…我给您当狗…我…”那人还在继续说着,一只手被扭断,别扭的歪在身下。我能想象到他受了什么样的拷打。 “…我是畜生啊!…阿英,我对不起你和孩子啊…我生来就不应该娶你啊…我是畜生,我猪狗不如啊…”那人似乎哭了起来,又仿佛在号啕,未干的血流到他的嘴里,便发出呼呼的声响,他撕心裂肺地咳着,听得旁人仿佛也喘不过气来,想把自己的喉咙撕扯开来,透上哪怕一口气。 我只是愣愣望着舱外。没有困意。 只是过了一会,那人的身体猛地抽动了一下。周围便又安静了。
“饮马!”军官勒住马,停在一条小溪边。民团的汉子们纷纷跳下马背,争先跑到溪边大口喝水。刚走了不到一天,人们已经有些累了。 我把马牵到溪边,坐下听着他们说话。 “哎,你说,咱们走得这么慢,到那是不是仗都打完了,那咱们还打什么呦?”一个人说着。 “你懂什么?”另一个人说,“你没听到,先前王上的大军都被打败了么?鱼寇哪是那么好打的?咱们村里让咱们去,就是去帮官军的。等咱们到了那,和官军一起打,那才叫痛快!” “对!打他个落花流水!”另一个人忿忿不平地附和道,“他个小鱼寇,不知天高地厚!害得我们家丢了十几只羊,还抓走了不少人,打他个小鱼寇的!” “我这一走,不知道家里的牲口怎么样了,”一个人说着,“我家俩娃还小,也不知道会不会帮他妈妈照顾…” “患得患失,没见过世面的,”一个人说道,“咱帮着官军把鱼寇一打走,咱还能愁没有太平日子么?那时候,粮食都是一车一车的,我回去就把小翠给娶咯…” 我笑笑,捧起溪水洗一把脸,从怀中拿出一朵小小的白花。那是小紫临行前送给我的,我仿佛看到了小紫的脸。
“放手。”我说。 一个人紧紧地抓住我刚从地上捡起的死鱼,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我。那是刚从外面泼进来的腥臭的食物。 “放手。”我又说一遍。但那人手上死死地抓着不放,眼里满是惊恐的表情,仿佛我就是那可怖的鱼人,在下一瞬便会将他牢牢钉在地上。 我不再出声,松开了手,蜷坐回墙角。
我坐在溪边,人们还在高声谈笑着,有的人还将衣服脱下,直接跳进水里。凉丝丝的溪水冰着我的面颊,刚刚的倦意一扫而光。我舒下腰,躺在草地上。 小紫现在在干嘛呢?她会不会在哭,还是在笑。我答应替她爸爸报仇,那样,她脸上的阴霾就会再也不见,就会像以前一样和我在一起跑跑跳跳,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睡着了吧? 我在草地上采下一朵小花。我要把它带回去,把它带给小紫。 “鱼人!鱼人!!”忽然有人叫喊了起来。惊恐的呼喊声刹那间淹没了人群。 March 25 食尸犯(八)(八) 火焰 房子塌了,到处是猩红的火焰,不绝的是人们的惨叫。 “哥,你说啊,那个叫小紫的女孩到底怎么样嘛?” 我睁开眼。是弟弟,他正用芦苇做的草绳轻搔我的鼻孔。 什么怎么样啊。我说。 “就是那个小紫啊,我看到你昨天和她说话了,她可是我给你抢来的哩,比村里最漂亮的姑娘还漂亮一万倍!” 少来,小孩子家,不要话来话去的,快去放羊。我重又闭上眼睛,让阳光舒服地照在脸上。 “哎呀哥!她还是我给你抢来的呢!你就跟我说嘛!你看看你,这几天天天脸上都笑个不停,现在还挂着一副笑哩!” 什么?我哪有在笑?我伸手摸一下自己的脸。你快走啦,怎么像个小姑娘样在这里唧唧喳喳。 “嘿嘿,哥你脸红啦!噢!噢!哥哥脸红啦!”弟弟蹦着跳着跑远了。
“喂,小紫,那天你怎么会站在村里姑娘那边?你…不是外乡的么?”我犹豫不决地问着,脸上有一点微红。 “是啊,”小紫说,“爸爸来这里贩盐的,家里就临时住到这,那天本来只是在旁边看看你们的大会,结果,”小紫呵呵地笑起来,拿出那个小红包,“结果,你弟弟就把这个硬塞到我的手里。”她吃吃地笑着,把脚浸在河水中间,像是透明。 “我…”我不好意思地说着,“第一次看见你,我就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呵呵,”小紫笑着,“我知道呀,我看见你骑着马跑的飞快,马上就要到得第一了,身子都贴着草地,突然掉了下来,村里的姑娘都在惊呼。” “都在惊呼?呵…”我搔搔头。我没有听见,我只听见了人们在欢腾。 “啊呀,你看。”小紫忽然指着水面。 “什么?”我说。 “晚了一步,”小紫惋惜地说,俏皮地笑着,“刚刚在水的中央,有一朵小小的白花。”
所有的东西只是我的梦,是吗。我抬头望向天,灰蒙蒙的背后是一片褐红。我躺在夜下的山岗上,沙子和着风在我的身下流动。人们的确在欢笑,每个人的背后是猩红的火焰,血在每个人的身下滴滴落下。世界是升平,但我是它背后说不出的渺小。我希望自己拥有所有的梦,哪怕像刀尖在臂上划出的条条血痕,让我在其中品味哪怕痛苦,放声大笑,然后又愈合。有人在窃笑。 “官军败了,官军败了。”人们窃窃地议论着。四面八方的难民匆匆地路过,人人的脸上是慌张和隐隐的恐惧。“鱼寇,鱼寇。”人人的口中都这么说着。“王上的大军被打散了!王上他本人被鱼寇抓走了!!”突如其来的恐慌四处蔓延着,不知来自何方的人们赶着骡车,驮载着大大小小的东西急急地奔向内陆的方向。 但村子里的人仍保持着竭力的平静。 “鱼人?鱼寇?那不是故事里的东西么?”徐家老二放下手中的锤头,说着。 “王上?王上住在五千里外的京城,怎么会跑到这来?”去县里赶过集的王大妈将信将疑地说着。 “我看那,又是哪个不知轻重的都督带兵作乱了!”李老爷子叹口气,摇摇头,捶着快弯到地上的腰这样说。 “鱼寇??”独眼唐大往地上死劲吐了一口吐沫,“哪个寇!敢来的,叫他尝尝我唐爷的杀猪刀!!”说着,猛一下将手中的猪脖子捅个透亮。 可拖家带口噤若寒蝉的人们还是来来往往,每天都有着新的消息从来去的口中散出。于是村里便也有人打点着行装,嘱咐留在家里的人麦子的早晚,看理好房子。可大多数村人仍然只是笑笑,顶多家家户户夜里早早将门关上,家里的大人吓唬着孩子,不许哭闹,否则会有鱼人来抓。 “哥,你知道什么是鱼寇吗?” 我缓慢地睁开眼睛,壁炉的火光中,弟弟在拉着我的手。 我笑了笑,弟弟的脸在火光中,红扑扑的像个樱桃。 “哥,你知道吗,大人们都说,它们长着长长的牙齿,眼睛像血一样红,见到它们的人,都会被血淋淋地吃掉。”弟弟有点兴奋,睡不着觉。 “你怎么知道鱼人长的这个样子?”我说。 “哥,我也不知道,”弟弟说,“大人们都这么说。今天我还看到一个婆婆拉着一个小妹妹,问我们家讨一口水喝呢。” 我笑笑,“你是看到那个小妹妹才睡不着觉的吧?快睡吧,一会爸妈又要来骂了。”我替弟弟盖好被子,说。 “哎呀,哥!”弟弟嘿嘿地笑着,翻了一个身,睡了。 “小紫。”我在心里说。
我注视着墙角那个影子,夜静静的,身上被鞭打刚刚愈合的伤口是骚痒。 “你有过你爱的人么?”我对他说。 但只有安静。 “有过,是吧?”我说。 我笑笑,向舱外望去。漆黑的海,到处是私语般的笑。
到处是火焰,伏倒在泥泞中的人体歪斜着燃烧。 “哥!哥!”弟弟远远叫着,声音被不绝于耳的惨叫淹没。 “过来!过来!!”我伏在一堆燃烧的瓦砾间撕声大叫,周围是一堆堆尸体,滚滚的浓烟熏得我满眼通红。 “哥!哥!我去这里!!”弟弟在倒塌的房屋间奔跳,直直地向另一间火光冲天的房子跑去。喊杀声不绝,血红得映红了天空。 “过来!!”我大叫着。可弟弟已经转眼消失在了猩红的火光中。一堵残墙的背后,火光映出一个鱼人将惨叫的人从马上高高挑起的影子。 “过来,过来…”我喃喃地说着,怔怔望着弟弟消失的方向。 March 22 食尸犯(七)(七) 没有任何理由的悲伤 我想知道,是不是世上每一个人都是孤独。 我静静地坐在甲板的一边,风在吹,夜里的星是闪烁。 请你不要死,好吗。 谁跟我说过这句话,但早已变得模糊。我只想拥有一个自己的世界,却摸不清它的方向。生命像轴一样旋转,一圈一圈,世界万物围着它下滑,一圈一圈,然后我便再也不见,一粒雨水掉在海面,涟漪,也便转逝间再也不见。 生命,我想,还不如。 要一个苹果,我只想。 风在吹,我只是在傻笑。 你见过吃苹果吃死的人吗。我见过。 “喂,喂,”一个人眼里放着精芒四射的光,“你看到了吗?我看到今天,监工们从送粮食的船上搬来满满好几筐的苹果!”他手足兴奋地,对蜷缩在角落里的他说。 他似乎睡着了,又似乎摇摇头,无动于衷。 “喂,喂,我们,去偷一些来吃,好不好??”那个人继续拉着他的袖子,兴奋地说着,仿佛三年来的折磨和饥饿,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一点烙痕,仿佛昨天还在撑着甲板吐着褐色粘血的他,又突然回到了从前的容光焕发,像是又回到了那绿色的草原上,无忧无虑,为一颗熟透的果实而爬上邻家的树,欣喜若狂。 我坐在角落里,隐隐的笑。 他仍然蜷缩着,一动不动。那人渐渐地住了,松开了拽着他衣袖的手,缓缓站了起来。 我仿佛听到那人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弯下腰,奇迹般的解开了脚上的镣锁,径直走了出去。 我笑了笑,跟着他,无声地走了出去。 夜里是漆黑,甲板上燃着的几盏微灯,并照不见走道里的一丝影子。 他一直在前面前行,似乎他的眼睛能够点燃一切。走廊里没有一点光,他却没有触碰到任何遍地堆积的渣杂,无声无息,就连紧箍着他双臂的锁镣,瑟瑟颤抖,仍然无声无息。 我紧紧跟着他俏无声息的脚步,像是他的影子。 他终于走出了船舱,甲板上的海风微微的,却是扑面而来。 海在荡漾,有那么几秒,他似乎望向了那片漆黑的方向。 我笑笑,坐在了甲板上。夜里没有月亮,远远的船头似乎有两个鱼人在巡逻,不远的货舱门口,却只有一个哈欠连天的监工。 我看到他悄悄走了过去。 轻的摸不见的海风,像是女人的手,轻拂着我的长发。 黑暗中忽然伸出一双带着铁镣的手,满是锈痕的铁镣死死卡在监工的脖子上。 监工一声不响地歪了下去,一个影子松开了削瘦的双手,无声地闪进了货舱的门。 然后便是隐隐的,惴惴却充满了狂喜的,像饥饿的骡马一样的咀嚼声。 我轻叹一口气,让背对向货舱的门,面对着大海,看着那黑色的云彩缓缓地聚在一起,遮住了甲板上那摇晃的几盏昏暗的油灯。
天亮了,两个站岗的鱼人终于没有逡巡到这边。 货舱里早已安静。一个早班的监工打着呵欠走向舱门,发出一声骇人的惨叫。 鱼人和监工们嘈乱着,纷纷从船舱中钻出涌向这边,围着那血从被扭断了的脖子流干了的监工,嘈嘈嚷嚷。 白色的天,太阳从海下将它映成鱼肚的颜色。 有人打开了货舱的门,我回过头,看见他仰天躺在一堆腐烂的苹果中央,肚子胀得裂了开来,里面黄绿色的杂草混着囫囵吞下的苹果流了一地,散出股股恶臭。 舱里的人们纷纷掩着口鼻,鱼人们睁着绿色的没有眼睑的眼睛,冷冷地站立。 “扔了扔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监工们像是忽然惊醒一下,呼喝着,七手八脚地去抬拾那满地狼籍。 在那具尸体从我眼前经过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那瘦削得见骨的躯干,未经消化的残渣仍然从鼓胀的腹中落下,未有的惬意地舒展着,而他的脸上,明明带有一丝满足的微笑。 然后,那具尸体穿过了我,被抛入了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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