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智's profile月球的背面PhotosBlogLists | Hel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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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11 食尸犯(十一)(十一)我 村子被包围了,在我回到村子的第三天。 几十人的民练团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村里一片狼籍。 民团的精壮汉子们被突然出现的鱼人一个不剩的杀光了,前几天还为我们兴高采烈送行的村民们似乎并不吃惊。村里遍地躺着尸体,到处是残垣短壁。在我们走的第二天,村子被洗劫了。不是鱼人,而是一群土匪。 “哥!!”我还记得弟弟看到我满身是血地半爬着回来,脸上那种难以形容的表情。那是一种和他年龄不相配的表情。 “哥,你…” 我摆摆手,扶住弟弟的肩膀,向家走去。 “哥,小紫她…” 我沉默。 “哥,爸爸…他为了保护小紫,胸前被砍了一刀,现在还在屋里躺着…” 小紫是被土匪抢走了的,我知道。 我仍然沉默。腿上见骨的伤口一抽一抽,钻心一样。 我没有告诉弟弟,其实,我见到过小紫。
有什么从舱顶滴滴答答地落着,不知是渗下的雨水还是未干的血迹。本来是惨白的世界漆黑得不见五指,我却非要用梦把它涂得五彩斑斓,一片一片,像颓木上长满的黄绿相间的苔藓,丑陋。 “一定要活在梦里么。”角落的富查似乎这样说。 我愣一下。外面的雨悄无声息。每一滴雨水从看不到边的空中欢笑着落下,旋转着,然后喜悦地落进海里,融成了看不见的画。 我回过神来,轻轻地笑。阳光,我有多少时间未见了。 墙边卧着一个死去的人,四天前他被一根囫囵吞下的鱼刺刺穿了下颚,然后我们便看着他那肮脏的脸上从一个小小的伤口变成了一直延伸到眼睑的溃烂。直到今晚,他才微微颤抖着死去。 每朵花都会有开放的时候。不是吗。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睁开眼,一只乌鸦正在我的脸上啄着,大腿上钻心的痛。我不自觉用手去摸,却只有一片鲜红的血。 周围都是尸体,许多人的眼里仍带着死前挥之不去的惊恐。我站起来,一只正在撕咬尸体的野狗惊慌地跑开,成群的乌鸦却只是冷冷地看我一眼。 腿上一阵剧烈的痛。我重又倒在地上,向来时的路爬去。
醒醒,醒醒啊。是小紫在笑。 太阳暖暖的,我只想这样睡着,不管是明天,还是什么时候。 快醒醒,你这个瞌睡鬼,到哪里,在草地上一躺就睡着了。 我笑笑。鼻子养养的。我知道那是小紫在用草秸轻轻搔它。 醒醒。 我张开眼。 “哥!哥!我去这里!!”弟弟在倒塌的房屋间奔跳,直直地向另一间火光冲天的房子跑去。喊杀声不绝,血红得映红了天空。 “过来啊!过来!!”我嘶声大叫着。 可弟弟已经消失在了猩红的火光中。一堵残墙的背后,火光映出一个鱼人将惨叫的人从马上高高挑起的影子。 弟弟确实是死在了那场屠村之中的。我看到他从燃烧着倒塌的房子里跑出来,浑身是火,手里抱着一个已经不成人形的小女孩。 然后,他便倒在了离我几十米的坍屋前,变成了一团火。
有声音在背后痴痴地咯咯笑着。那是我自己。 我在大雨中奔跑,满身泥泞,但是我在大笑。 小紫,弟弟,还有爸、妈,我是个懦夫。 “小紫!!”我想喊。但我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小紫站在那里,愣愣地望着我。在她的身后,是一群人,和鱼人。 大雨冲淡了我满身的血迹,腿上的痛让我变得全身冰冷。 我伏在草丛里,怔怔地望着她,她的头发披散着,被扯烂的衣服在雨水中一缕一缕贴在便是伤痕的身上。她的眼里没有一点神采。 我浑身战抖着,紧紧绷在一起。在下一秒,我会怒吼着从草丛跳起,用一块千斤的石头驱散那里的每一个人。然后,我便倒在小紫的怀里,小紫啜泣着,和满身鲜血的我紧紧相拥。 可是一切都只是我的梦,从不曾发生。 小紫被他们带走了。剩下一个浑身冰冷,手脚没有知觉的我在那里哭泣。 April 07 食尸犯(十)
(十) 那一朵花儿 入夜,风吹着我的头发。 我的路在哪里呢,四处望不到边的夜,有人在风中轻笑。 又迷路了吗。 小紫曾经这样对我说。 有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我犹豫着,只是望向那个方向。 我能化作一个影子吗。那样便只有飞翔。 遍地都是尸体。
这个,给你。小紫手里拿着一朵白色的小花,说。 我像喝醉了一般无声地狂笑,墙角里的富查看着我,他在轻笑。 你要好好的。她笑着说。 可那眼睛里明明有泪。 我是个压抑的人吗?哥,你看你。弟弟说。成天都板着一副脸孔,上次看到你笑还是在半个月前哩。 我懒懒地笑笑,太阳照在我的脸上,好舒服。 你看,那有一朵白色的小花。小紫惊喜地叫着。那是小紫第一次牵着我的手,在草地上奔跑。 我和小紫小心翼翼地围着小花,跪坐下来。那是一朵含苞未放的小花,白的近乎透明的花瓣颤微微的,里面的花蕊像是包了水一般粉红。 我们把它摘下来么?我说。 不要。小紫说。 它还没有开放。她说。
我走到哪里,哪里都是火光,遍地是死去的人们,人们在惨叫,死去的眼睛在哭泣。 又做梦了吗?我睁开眼睛,是妈妈。 总会有人将我叫醒吧,我想,也许。
“鱼人!鱼人!!”人们惊恐地叫喊着,乱糟糟地从地上拾起自己的武器。有人还赤裸着上身在河里洗澡,没回过神来,就被鱼人刺个对穿。 突然冒出的鱼人像潮水一般涌来,没见过血的人们像拿着锄头一样将武器挡在身前,来不及挥动,便鲜血四溅。 我举着手中的武器,睁大眼睛望着人们一个个倒下。 “ 别慌!别慌!!稳住!!”带队的军官大吼着,还没等说出下一句话,便被一个鱼人用叉死死钉在地上。 我身前的一个人被鱼人用钢叉高高叉起,在空中惨叫着,滚热的血猛地溅在我的脸上。我看到鱼人没有眼睑的绿色双眼,冷冷的,没有一点感情。 让我走。恐惧忽然充满了我的内心,我的心里说。浑身的血液像是冻住,我站在那,全身冰冷。 我不愿意醒来。
“你知道,过去的我总是在睡觉。”我对坐在墙角的富查说,“如果爸、妈、弟弟、小紫不来叫我,我就会一直睡到第二天天黑。” 我笑笑,“你知道为什么吗。” 富查不做声,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因为,”我说,“一个人在白天睡觉的话,会有很多五彩的梦。”
“来,都坐好!”我们在村长家前面的空地席地坐着,村长背着手坐在椅子上,对我们这群年轻人说。 “明天那,就是咱们村的成年大会了,你们这帮从小淘气的,知道啥意思不?”村长咳了咳,说。 男孩们一阵傻笑。村长摇了摇手,说:“简单地说,就是给你们个表现的机会,都长大了,看着哪家的姑娘就好好跟人家说,你们那,都长大了,时间过的快啊,成个家也就是一两年的事,唉,这时间那…” 男孩们又是一阵笑。村长又摆了摆手,“今天回去都准备准备,把马缰子都换上新的,明天的大会,这在咱们村可是大事。” “还有别的啥要说的没?”村长回头问问旁边的大人,大人们想了想,摇头,都说没有。 “行,那就回吧。咱们村那,以后还得是你们年轻人,种好庄稼,放好羊,多听爹娘的话,别让外村人欺负咱…” 男孩们都在傻傻地笑,我坐在后面,懒懒地笑。
外面的雨不停地下,这里并不是顶舱,却有水不住的从舱顶落下。海面一片漆黑。 从哪一天开始的呢,我已经习惯了这片漆黑。好象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像是我本应当坐在这,手脚上的枷锁也并不沉重,像是我坐在这里,本就是为了作那些从来也摸不到的梦。 舱中间传来微弱的呻吟。那是一个不知犯了什么错的人,被双手缚着吊在空中。 小紫,你…的眼睛,很漂亮。我支支吾吾地说,脸是通红。 只有眼睛漂亮吗?小紫笑着,看着我的眼睛说。 啊…不,我…随便说说而已… 我生气了,真的。小紫背过身去,不再理我。 小紫,我喜欢你。我在心里说。 我笑笑,舱顶渗下的雨水落在脸上,像是泪。 March 27 食尸犯(九)(九) 第二个梦 “你还记得你走那天的样子吗。”富查说。 “记得。”我点点头,轻轻地说。
村子里组起了民练团,作为骑术较好的年轻人,我便也成为了其中的一员。霍亮的新打的刀枪,配上刚砍下的木柄,每个人骑在马上都是那样的威风凛凛。“官家的大军在另一边山脚下与鱼寇决战!各乡奉旨自组民练团前去接应!”省城里下来的军官策马大声呼喝,几十个站成一行的村里青壮汉子们便齐声呼喊,每个人脸上兴奋得红光焕发。 “各民团人等各自备好刀枪马匹口粮,即刻出发!”军官大声说着。人们又是一阵欢呼。 我侧过头回望,小紫正远远站在山坡下,怔怔地望着我。 “驾!”军官大喝一声,人们的嘴里便也呼喝着,马匹纷纷向着山的方向奔跑起来。我向小紫笑了笑,扬了扬手中的马鞭。“驾!!”我大喝一声,策起马和大队人马奔向一处。
小紫,小紫,你怎么了?你不要哭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小紫扑在我的怀里,抽泣的说不出话来。 我笑笑。夜里,手脚上的铁链轻颤着发出息息索索的声音。那是我见小紫的最后几面。 我,我爹他…小紫在我的怀里哭成一团。我爹他去山的那边办盐…被鱼人…小紫哭得越来越凶,我紧紧地抱住她。 “都他妈这么晚了还闹闹腾腾,都想死是吧?!”舱门外有一个似乎喝醉了酒的监工往门上狠狠揣了一脚,高声骂着。 我会替阿叔报仇的。我说。以后你就住在我家,爸、妈,和弟弟都会好好照顾你的,他们都会把你当成一家人的。 小紫在我怀里蜷成一团,抽泣。 我报名参加了村里的民团,明天就出发。我抱着小紫,说。 小紫停止了抽泣,抬起头望着我,像湖水一样的眼睛里怔怔的,没有一点神采。
“水,水…”一个人仰面躺在杂草屑上,满身伤痕,口中呻吟着,额头烧得通红。 我在角落里冷眼看着遍体未干的血迹的他。舱里一片寂静。 “我…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是…”他身体微微抽搐着,口中不断说着胡话。周围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躺在地上,有人发出轻微的鼾声。 死了,也是一种解脱吧。我这样想着。 “…别…别打我…我家里还有妻小…我给您跪下…我给您当狗…我…”那人还在继续说着,一只手被扭断,别扭的歪在身下。我能想象到他受了什么样的拷打。 “…我是畜生啊!…阿英,我对不起你和孩子啊…我生来就不应该娶你啊…我是畜生,我猪狗不如啊…”那人似乎哭了起来,又仿佛在号啕,未干的血流到他的嘴里,便发出呼呼的声响,他撕心裂肺地咳着,听得旁人仿佛也喘不过气来,想把自己的喉咙撕扯开来,透上哪怕一口气。 我只是愣愣望着舱外。没有困意。 只是过了一会,那人的身体猛地抽动了一下。周围便又安静了。
“饮马!”军官勒住马,停在一条小溪边。民团的汉子们纷纷跳下马背,争先跑到溪边大口喝水。刚走了不到一天,人们已经有些累了。 我把马牵到溪边,坐下听着他们说话。 “哎,你说,咱们走得这么慢,到那是不是仗都打完了,那咱们还打什么呦?”一个人说着。 “你懂什么?”另一个人说,“你没听到,先前王上的大军都被打败了么?鱼寇哪是那么好打的?咱们村里让咱们去,就是去帮官军的。等咱们到了那,和官军一起打,那才叫痛快!” “对!打他个落花流水!”另一个人忿忿不平地附和道,“他个小鱼寇,不知天高地厚!害得我们家丢了十几只羊,还抓走了不少人,打他个小鱼寇的!” “我这一走,不知道家里的牲口怎么样了,”一个人说着,“我家俩娃还小,也不知道会不会帮他妈妈照顾…” “患得患失,没见过世面的,”一个人说道,“咱帮着官军把鱼寇一打走,咱还能愁没有太平日子么?那时候,粮食都是一车一车的,我回去就把小翠给娶咯…” 我笑笑,捧起溪水洗一把脸,从怀中拿出一朵小小的白花。那是小紫临行前送给我的,我仿佛看到了小紫的脸。
“放手。”我说。 一个人紧紧地抓住我刚从地上捡起的死鱼,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我。那是刚从外面泼进来的腥臭的食物。 “放手。”我又说一遍。但那人手上死死地抓着不放,眼里满是惊恐的表情,仿佛我就是那可怖的鱼人,在下一瞬便会将他牢牢钉在地上。 我不再出声,松开了手,蜷坐回墙角。
我坐在溪边,人们还在高声谈笑着,有的人还将衣服脱下,直接跳进水里。凉丝丝的溪水冰着我的面颊,刚刚的倦意一扫而光。我舒下腰,躺在草地上。 小紫现在在干嘛呢?她会不会在哭,还是在笑。我答应替她爸爸报仇,那样,她脸上的阴霾就会再也不见,就会像以前一样和我在一起跑跑跳跳,累了,就躺在草地上睡着了吧? 我在草地上采下一朵小花。我要把它带回去,把它带给小紫。 “鱼人!鱼人!!”忽然有人叫喊了起来。惊恐的呼喊声刹那间淹没了人群。 March 25 食尸犯(八)(八) 火焰 房子塌了,到处是猩红的火焰,不绝的是人们的惨叫。 “哥,你说啊,那个叫小紫的女孩到底怎么样嘛?” 我睁开眼。是弟弟,他正用芦苇做的草绳轻搔我的鼻孔。 什么怎么样啊。我说。 “就是那个小紫啊,我看到你昨天和她说话了,她可是我给你抢来的哩,比村里最漂亮的姑娘还漂亮一万倍!” 少来,小孩子家,不要话来话去的,快去放羊。我重又闭上眼睛,让阳光舒服地照在脸上。 “哎呀哥!她还是我给你抢来的呢!你就跟我说嘛!你看看你,这几天天天脸上都笑个不停,现在还挂着一副笑哩!” 什么?我哪有在笑?我伸手摸一下自己的脸。你快走啦,怎么像个小姑娘样在这里唧唧喳喳。 “嘿嘿,哥你脸红啦!噢!噢!哥哥脸红啦!”弟弟蹦着跳着跑远了。
“喂,小紫,那天你怎么会站在村里姑娘那边?你…不是外乡的么?”我犹豫不决地问着,脸上有一点微红。 “是啊,”小紫说,“爸爸来这里贩盐的,家里就临时住到这,那天本来只是在旁边看看你们的大会,结果,”小紫呵呵地笑起来,拿出那个小红包,“结果,你弟弟就把这个硬塞到我的手里。”她吃吃地笑着,把脚浸在河水中间,像是透明。 “我…”我不好意思地说着,“第一次看见你,我就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呵呵,”小紫笑着,“我知道呀,我看见你骑着马跑的飞快,马上就要到得第一了,身子都贴着草地,突然掉了下来,村里的姑娘都在惊呼。” “都在惊呼?呵…”我搔搔头。我没有听见,我只听见了人们在欢腾。 “啊呀,你看。”小紫忽然指着水面。 “什么?”我说。 “晚了一步,”小紫惋惜地说,俏皮地笑着,“刚刚在水的中央,有一朵小小的白花。”
所有的东西只是我的梦,是吗。我抬头望向天,灰蒙蒙的背后是一片褐红。我躺在夜下的山岗上,沙子和着风在我的身下流动。人们的确在欢笑,每个人的背后是猩红的火焰,血在每个人的身下滴滴落下。世界是升平,但我是它背后说不出的渺小。我希望自己拥有所有的梦,哪怕像刀尖在臂上划出的条条血痕,让我在其中品味哪怕痛苦,放声大笑,然后又愈合。有人在窃笑。 “官军败了,官军败了。”人们窃窃地议论着。四面八方的难民匆匆地路过,人人的脸上是慌张和隐隐的恐惧。“鱼寇,鱼寇。”人人的口中都这么说着。“王上的大军被打散了!王上他本人被鱼寇抓走了!!”突如其来的恐慌四处蔓延着,不知来自何方的人们赶着骡车,驮载着大大小小的东西急急地奔向内陆的方向。 但村子里的人仍保持着竭力的平静。 “鱼人?鱼寇?那不是故事里的东西么?”徐家老二放下手中的锤头,说着。 “王上?王上住在五千里外的京城,怎么会跑到这来?”去县里赶过集的王大妈将信将疑地说着。 “我看那,又是哪个不知轻重的都督带兵作乱了!”李老爷子叹口气,摇摇头,捶着快弯到地上的腰这样说。 “鱼寇??”独眼唐大往地上死劲吐了一口吐沫,“哪个寇!敢来的,叫他尝尝我唐爷的杀猪刀!!”说着,猛一下将手中的猪脖子捅个透亮。 可拖家带口噤若寒蝉的人们还是来来往往,每天都有着新的消息从来去的口中散出。于是村里便也有人打点着行装,嘱咐留在家里的人麦子的早晚,看理好房子。可大多数村人仍然只是笑笑,顶多家家户户夜里早早将门关上,家里的大人吓唬着孩子,不许哭闹,否则会有鱼人来抓。 “哥,你知道什么是鱼寇吗?” 我缓慢地睁开眼睛,壁炉的火光中,弟弟在拉着我的手。 我笑了笑,弟弟的脸在火光中,红扑扑的像个樱桃。 “哥,你知道吗,大人们都说,它们长着长长的牙齿,眼睛像血一样红,见到它们的人,都会被血淋淋地吃掉。”弟弟有点兴奋,睡不着觉。 “你怎么知道鱼人长的这个样子?”我说。 “哥,我也不知道,”弟弟说,“大人们都这么说。今天我还看到一个婆婆拉着一个小妹妹,问我们家讨一口水喝呢。” 我笑笑,“你是看到那个小妹妹才睡不着觉的吧?快睡吧,一会爸妈又要来骂了。”我替弟弟盖好被子,说。 “哎呀,哥!”弟弟嘿嘿地笑着,翻了一个身,睡了。 “小紫。”我在心里说。
我注视着墙角那个影子,夜静静的,身上被鞭打刚刚愈合的伤口是骚痒。 “你有过你爱的人么?”我对他说。 但只有安静。 “有过,是吧?”我说。 我笑笑,向舱外望去。漆黑的海,到处是私语般的笑。
到处是火焰,伏倒在泥泞中的人体歪斜着燃烧。 “哥!哥!”弟弟远远叫着,声音被不绝于耳的惨叫淹没。 “过来!过来!!”我伏在一堆燃烧的瓦砾间撕声大叫,周围是一堆堆尸体,滚滚的浓烟熏得我满眼通红。 “哥!哥!我去这里!!”弟弟在倒塌的房屋间奔跳,直直地向另一间火光冲天的房子跑去。喊杀声不绝,血红得映红了天空。 “过来!!”我大叫着。可弟弟已经转眼消失在了猩红的火光中。一堵残墙的背后,火光映出一个鱼人将惨叫的人从马上高高挑起的影子。 “过来,过来…”我喃喃地说着,怔怔望着弟弟消失的方向。 March 22 食尸犯(七)(七) 没有任何理由的悲伤 我想知道,是不是世上每一个人都是孤独。 我静静地坐在甲板的一边,风在吹,夜里的星是闪烁。 请你不要死,好吗。 谁跟我说过这句话,但早已变得模糊。我只想拥有一个自己的世界,却摸不清它的方向。生命像轴一样旋转,一圈一圈,世界万物围着它下滑,一圈一圈,然后我便再也不见,一粒雨水掉在海面,涟漪,也便转逝间再也不见。 生命,我想,还不如。 要一个苹果,我只想。 风在吹,我只是在傻笑。 你见过吃苹果吃死的人吗。我见过。 “喂,喂,”一个人眼里放着精芒四射的光,“你看到了吗?我看到今天,监工们从送粮食的船上搬来满满好几筐的苹果!”他手足兴奋地,对蜷缩在角落里的他说。 他似乎睡着了,又似乎摇摇头,无动于衷。 “喂,喂,我们,去偷一些来吃,好不好??”那个人继续拉着他的袖子,兴奋地说着,仿佛三年来的折磨和饥饿,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一点烙痕,仿佛昨天还在撑着甲板吐着褐色粘血的他,又突然回到了从前的容光焕发,像是又回到了那绿色的草原上,无忧无虑,为一颗熟透的果实而爬上邻家的树,欣喜若狂。 我坐在角落里,隐隐的笑。 他仍然蜷缩着,一动不动。那人渐渐地住了,松开了拽着他衣袖的手,缓缓站了起来。 我仿佛听到那人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弯下腰,奇迹般的解开了脚上的镣锁,径直走了出去。 我笑了笑,跟着他,无声地走了出去。 夜里是漆黑,甲板上燃着的几盏微灯,并照不见走道里的一丝影子。 他一直在前面前行,似乎他的眼睛能够点燃一切。走廊里没有一点光,他却没有触碰到任何遍地堆积的渣杂,无声无息,就连紧箍着他双臂的锁镣,瑟瑟颤抖,仍然无声无息。 我紧紧跟着他俏无声息的脚步,像是他的影子。 他终于走出了船舱,甲板上的海风微微的,却是扑面而来。 海在荡漾,有那么几秒,他似乎望向了那片漆黑的方向。 我笑笑,坐在了甲板上。夜里没有月亮,远远的船头似乎有两个鱼人在巡逻,不远的货舱门口,却只有一个哈欠连天的监工。 我看到他悄悄走了过去。 轻的摸不见的海风,像是女人的手,轻拂着我的长发。 黑暗中忽然伸出一双带着铁镣的手,满是锈痕的铁镣死死卡在监工的脖子上。 监工一声不响地歪了下去,一个影子松开了削瘦的双手,无声地闪进了货舱的门。 然后便是隐隐的,惴惴却充满了狂喜的,像饥饿的骡马一样的咀嚼声。 我轻叹一口气,让背对向货舱的门,面对着大海,看着那黑色的云彩缓缓地聚在一起,遮住了甲板上那摇晃的几盏昏暗的油灯。
天亮了,两个站岗的鱼人终于没有逡巡到这边。 货舱里早已安静。一个早班的监工打着呵欠走向舱门,发出一声骇人的惨叫。 鱼人和监工们嘈乱着,纷纷从船舱中钻出涌向这边,围着那血从被扭断了的脖子流干了的监工,嘈嘈嚷嚷。 白色的天,太阳从海下将它映成鱼肚的颜色。 有人打开了货舱的门,我回过头,看见他仰天躺在一堆腐烂的苹果中央,肚子胀得裂了开来,里面黄绿色的杂草混着囫囵吞下的苹果流了一地,散出股股恶臭。 舱里的人们纷纷掩着口鼻,鱼人们睁着绿色的没有眼睑的眼睛,冷冷地站立。 “扔了扔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监工们像是忽然惊醒一下,呼喝着,七手八脚地去抬拾那满地狼籍。 在那具尸体从我眼前经过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那瘦削得见骨的躯干,未经消化的残渣仍然从鼓胀的腹中落下,未有的惬意地舒展着,而他的脸上,明明带有一丝满足的微笑。 然后,那具尸体穿过了我,被抛入了海中。 March 20 食尸犯(六)(六) 白花 大雨在舱外哗哗地下,我怔怔地望着舱口。什么也看不见。 “喂,”一个人手里攥着一只拧断了脖子的老鼠凑近我的身边,“老鼠,吃吗?”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神经质的渴望。我一把抓过老鼠,塞进嘴里,狼吞虎咽。 “喂,喂,”他抓住我的胳膊,“你消息比较灵通,你知道,那些女人和小孩都到哪里去了吗?” 我甩开他的手,继续和着毛血大口吞咽。 “喂,喂,”他不甘心,又用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你说呀,那些女人和小孩,是被抓去了另一艘船上,还是…被抓到鱼人住的岛上去了??” 我不理他,把嘴里最后一团皮肉咽下去,深深舒了一口气。 “你说啊,你说啊,”他的眼里闪着歇斯底里激动的光,仿佛我是他的救星,“那些女人和小孩,她们能不能吃饱,是不是像咱们一样,成天都得干活??” 我冷冷地看他一眼,雨水打透了舱口,穿过破烂的衣服打在那人光光的背上。“我不知道。”我说。
“我叫小紫。”小紫微微笑着,眼睛弯弯像让人不忍触摸的湖水,对我说。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小紫。那一天是村里的成年大会,满了十六岁的少年们骑着马在草原上奔跑。“驾!!”戴着红花的少年们口中呼喝着,驮着抢来的肥羊风驰电掣。我也是其中一员。远远的草坪上人群攒动,村子里的漂亮姑娘们按着座次在旁边坐成了一排,掩着嘴笑。刚成年的少年们着着盛装,第一个抢到最肥的羊羔,第一个冲到终点,便能抢得最漂亮的姑娘。“驾!!”我紧紧跟着前面的第一匹马,风在耳边呼呼地吹,下一个拐弯,第一名非我莫属。 “哥!哥!”弟弟推醒了我,“快起床啊,村里的成年大会,你要迟到了!”我睁开眼,弟弟顽皮的脸上竟然有了些许焦急的颜色。 “干什么,”我懒懒地揉揉眼睛,“我又不和他们抢那些姑娘了,他们愿意抢漂亮姑娘,让他们去抢便是。” “什么呀!”弟弟焦急地说,“哥!你今天要是再不去,连我都没脸走出家了,平常他们都说你懒洋洋,将来肯定成不了大事,你今天要是不去,连我都成了小的懒骨头了!” 我笑了笑。是,平常我的确总是睡到天大亮,爸妈不说我,可村里的孩子们都看在眼里。弟弟平时以我为豪,可就是听不得别人说我不好,为了这,常常有新衣服给弟弟穿上,晌晚回来就破了,那是弟弟和那群孩子打架打的。 “哥!你到底去不去嘛!”弟弟越来越急,扯着我的袖子说。 “好,我当然是去的。”我一个翻身从床上爬起来。 成年大会的主要仪式是抢羊,谁家孩子抢得了头羊,那便是莫大的荣耀。至于漂亮的姑娘,少年们心里都暗自鼓足了气,第一名抢得第一漂亮的姑娘,第二名抢得第二漂亮的姑娘,抢到手的,由家里人递过去一个红包包,就算是迎进了门。当然,迎进门的以后不一定便能做成夫妻,但便不是夫妻,也是一生一世兄弟姐妹般的好朋友。 “驾!!”我口中呼喝着,身体几乎挨着了地面,和马背成了一条直线。终点的红缨就在眼前,人们在欢呼,女孩们都掩过面去嗔笑,前边的马已满身大汗,马背上的少年摇摇欲坠,我的嘴角抹过一丝笑意,我想到弟弟欢呼雀跃的样子,兴高采烈地叫着,向村里所有人喊着,他的哥哥是村里最棒的男丁。 忽然,我看到了那双眼睛。 像湖水一样,闪烁着粼粼波光,让人不忍触摸的眼睛。 我身子一歪,从马背上掉了下去。
“我不舒服。”我对着富查坐着的角落说。 富查的影子稍稍动了一下,又似乎在笑。他不作声。 “三年了,我的心里一直不舒服。”我说,“我想大哭一场,可却又着不着力,像有什么在心头不深不浅地堵着,让我难受,直想把自己的心都掏了出来,让我好好能喘上它一口气。” 富查仍然在笑。 “喂!”我大声说,“你是影子吗?还是你没有任何的感觉?三年来,你一直在笑,你觉得这一切都很好笑,都是不值得让人难受的吗??” 富查停止了笑,舱内又变得寂静无声。
我仰面倒在地上,天旋地转,身后载着羊的少年们一个个从我身边掠了过去,冲过终点。人们在欢呼,但我终于知道,那欢呼从来便不属于我,弟弟失望的眼神,妈妈心疼的呵责,爸爸日复一日的出门砍柴,仿佛一瞬间都闪现在我的眼前。我倒地的一瞬间,仿佛有着一声小小的惊呼,钻进了我的耳朵,但我知道,我本不该来到这个人群攒动的会场,也不该自诩与别人有什么不同,更不该无所顾忌地背负起弟弟的小小的所有期望。我只是仅此而已,一个爱睡懒觉的,心比天高的可怜虫。 “哥!!”一声惊叫,一双小手急急地在我脸上拍打,阳光刺的周围一片朦胧,我知道,那是弟弟。 “哥!你醒醒啊!!”弟弟带着哭腔喊着。热辣辣的阳光照在脸上,周围是喧杂。 我想哭。 “我没事的。”我缓缓睁开眼睛,笑了笑,对弟弟说。
弟弟的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小的红包,那是他以为我在最后一秒钟是稳拿的第一名,在我临近终点时便兴高采烈的蹦跳,准备在我冲过那条线的第一时间为我抢来最漂亮的姑娘。我笑了笑,在弟弟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向人群后面。我让他失望了。 “哥。”弟弟拽了拽我的手,看着抢得羊归来的少年们和抢得的姑娘成双成对地接受人们的欢呼,姑娘们手里羞涩地握着少年们家人送来的红包,一个个像欲放的花朵。 那双眼睛,我在坠马的一瞬间看到的那双眼睛,隐隐在我眼前浮现。 弟弟浑身忽然激灵了一下,径直跑到人群里,拉起一个站在一旁的、穿着白色外地服装式样的女孩的手,将红包塞进了她的手里。我看到,女孩的脸羞得通红。 然后,女孩被弟弟拉着手走近我的面前。“我叫小紫。”她红着脸,微微笑着对我说。 March 19 食尸犯(五)(五)三羊 其实,后来,我还见过三羊一次。 那是我刚到这艘船上来的时候。村子刚刚遭到血洗,天边依然看得见冲天的火光,红红的,把海上的半边天也映得通红。海面上浮满了人的尸体,不时有没死透的人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号,船上的鱼人便将手中的钢叉猛地扎下去。 “爹!!”“娘!!”人们撕心裂肺地哀声嚎叫。“进去!进去!!”一队队披着沾满了鲜血的鳞甲的鱼人面目狰狞地大声吼着,像赶牲口一样把人群向着舱里赶着。人群挤成一块,不时有人在凄厉地惨叫,血肉模糊的身体被鱼人用猩红的钢叉刺穿。 “进去!进去!!”鱼人大声吼着。惊恐的人群互相践踏着,我随着无数血淋淋的身躯被挤进船舱里,一头栽倒在地上。人们哭嚎着,地上满是残缺不全的身体,狭小的舱室瞬间便挤满了哭嚎的人群。“儿啊!!”有人嚎叫着向舱外伸出手,对着舱外再也挤不进来的亲人哭喊,舱口的鱼人暴喝着将舱门生生合上,扒在舱外的五指便齐齐断落。 这便是我初来的景象。那一夜,周围人群的哀号不绝于耳,满舱是冲鼻的血腥味。我缩在舱角,大腿上是一道深得见骨的伤口,被海水泡得惨白,没有一点知觉。舱里异常寒冷,人们呻吟着,颤抖着,许多人浑身滚烫,嘴里说着胡话,地上满满是人,却分不出哪个是死,哪个是活。“老天!你救救我们吧!!”有人大声哭喊着,舱外的巨浪拍打在船板上,把他的声音顷刻淹没。 我们便这样挤在船舱里,分不清白天黑夜,舱口被死死堵上,只有在极偶尔的时候,才会有一丝微弱的阳光从木板的缝隙里颤巍巍地透进来。没有吃的,死去的人们开始发臭,船在不停地航行,船体颠簸着上下浮动,到处都是人们的呕吐物,却只有绿色的稀水。人们的哭嚎变得越来越弱,瘦得皮包骨头的人们像幽灵一样残喘。“让我出去!让我出去!!”有人从木板狭小到不可思议的缝隙伸出双臂,疯狂地在空中挥抓,却忽然惨叫一声,倒回在船舱的地上抽搐着翻滚,没有很多血喷出来,原来的手臂却只剩两面齐齐的刀口,露出惨白的骨茬。 然后便是无尽的黑暗,只有在并不能带来一丝温暖的阳光洒进时,我才能微微入睡。每天都有人死去,饿死或者病死。黑暗中,人们的嗓子变得沙哑,血和污物在脸上混在一起,目光一天比一天呆滞,最后剩下的只有绝望。 舱门从没打开过,活着的人们和死人混在一起,饿得只剩最后一口气的人们用眼睛贪婪地搜索着地面,把地板上的草籽塞进嘴里咀嚼。遍地是哀号,我在角落里蜷缩着,腿上的伤口泛着块块绿斑,胃里是火烧一样的痛,刺骨的寒冷让我剧烈地颤抖。 我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那天夜里。”富查说。 “是的,那天夜里。”我出神地说。 富查笑了笑。“所以,你活了下来。”他说。我点点头,不再说话。 “那么,你觉得那很重要么。” “我?”我说,“在这艘船上?” 富查又笑了笑,“那到底是什么?”他说。 我望着舱外漆黑的天空,夜里是死寂,雨水顺着船板一注一注流下,“妈妈。”周围的人在酣睡,不时有人抽动一下身子,在梦里说。 我深深吸进一口气,咸湿的海风吹得我眼睛发痒。 “他们在吃尸体。”我说。
第十五天的时候,船舱的门打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人,门打开,外面大剌剌的阳光射进来,晃得每个人都睁不开眼。那个人捂着鼻子进来,便忽然往后一退,似乎被这舱中遍地狼籍的景象吓了一跳,我看清,那个人手中拿着一条皮鞭。 谁都不说话,地上被吃剩的残缺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大睁着无神的双眼,身下的杂草根根变成了红色,发出股股恶臭。那个人皱着眉环顾着四周,似乎在观察人们死透了没有。每个人都看着进来的人,没有一点声音。 “三羊。”有人忽然说。那个人浑身一抖。 那个人是三羊。他穿着鱼人身上鳞甲样式的衣服,瘦瘦的,眼骨上是几条斜着的疤痕,眉目依稀仍然能看出小时的样子,一只眼睛可怖地凹了进去,变成灰色的干瘪眼珠向声音的方向费力地转去。 “三羊,是我呀!二小!”刚才说话的人浑身颤抖着爬了起来,向三羊走去。那是同村的二小。 三羊带着一丝惊讶地环视着周围活着的人们。“三羊?三羊…”又一些人带着讶异喃喃地说了起来。他的喉咙干涩地抖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三羊…是我呀,你咋在这里…”二小呜咽地说,似乎想用手去摸三羊的脸。他也是那时听三羊讲故事的其中一个。 舱门响了一下。三羊手中的皮鞭忽然重重地抽在二小的眼睛上,二小惨叫着倒下去,眼框里迸出黑色的鲜血。几个手持钢叉的鱼人走了进来。 人群静了下来,只剩下二小捂着眼睛在地上嚎叫着打滚。一个鱼人冷冷地看着,手中的钢叉猛地刺进二小的身体。 “这个,拖出去。”那个鱼人指着抽搐的二小对三羊说。三羊忙忙地对那个鱼人点头弯腰,到舱门外招呼了句什么,便又有两个人进来,把二小的尸体拖了出去。 三羊又回到了舱里,对那个鱼人弯着腰说了什么,便走到舱中间,睁着血红的独眼大声对人群说:“青壮的、能动的都站出来!剩下的丢去喂鱼!!” 人群一阵嘈杂,十几个人歪歪斜斜地站了起来,大多数人仍然躺在地上呻吟。三羊对外面一声喊,外边便又进来几个身肢干枯的人,拽起地上躺着的人便往外拖,紧接着便从舱外传来人的惨叫和落海声。人们吓坏了,纷纷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动作稍慢的便被拖住双脚,惨嚎着被从舱里倒拽出去。一个人颤巍巍地承不住身躯的重量,滑在地上粘稠的血上,便被旁边冷眼观看的鱼人用钢叉穿颅而过。 “快!都站起来!!”三羊血红着眼睛大声吼。人们瑟瑟地发着抖、艰难地支撑着身子,却再没有人呻吟。一旁的鱼人用毫无生气的绿眼睛冷冷地扫视着人群。 “汝,把,这个,捡起来。”一个鱼人忽然把手中的钢叉丢在地上,指着钢叉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说。 搀扶着老人的瘦弱年轻人急急弯下腰,想去拾起钢叉,却被三羊一脚踩在手上,年轻人一声惨嚎。“让那老头捡起来,听不懂人话是吗!!”三羊大吼着。 “我,我爹他…”年轻人嗫喏着想说什么。“捡!!”三羊大吼。 老人抖了一下,颤巍巍地弯下腰,伸手去够那柄钢叉,却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上。 周围一片寂静,鱼人的眼睛仍然是冷冷的。三羊转过身对鱼人哈了一下腰,便对身旁的帮工说:“拖出去。” 然后,三羊便尾随着其他鱼人走了出去,留下颤抖的年轻人坐在地上。舱门再次死死地掩上,仅有的光芒再一次消失了。
富查坐着,静静地看着我。 “其实,有的时候我还挺想念三羊的。”我说。 富查笑了笑。“三羊?那个小时候,会讲故事的三羊么?”我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我想,他也许不是个好人,”我说,“但又好象是我们中的一员,就像有什么东西连着,缠结在一起…我说不清。” 富查点了点头,又变得沉默,但仍然在笑。
我记得三羊死的那一天,我正匍匐在甲板上冲拭着甲板上的血迹,另一头却忽然传来了接连不断的骖人的大笑声。身旁的监工拾起鞭子咒骂着奔向笑声,不过片刻却变得静无声息,只剩下骖人的笑在继续,似乎从再滴不出血的肺迸出,像磨透人皮的沙砾一样,一粒一粒撒在人的头上。 我偷眼望去,甲板那头已经聚集了一群监工和鱼人,监工们个个目瞪口呆,鱼人们的眼神依然是冰冷。 而在那中央的,正是三羊。 “三羊。”三羊的名字涩涩地撕擦着我的咽喉。然后我看到,三羊正一边笑,一边用一面铁砣一下下往脸上砸去。他的脸已经变得血肉模糊,一只完好的眼睛生生凸了出来。他大笑着,脸上的血肉和着铁砣飞溅。四周是死一样寂静,我能感到三羊手中的那面铁砣似乎砸在了我的心上,生生砸出一道深得探不见底的裂痕。 “我知道。”我记得昨天在摇桨时,三羊仿佛在我的背后这样说。但当我惊诧地回过头去,却只看到三羊陌生而冰冷的眼神。
笑声停止了。三羊的尸体伏倒在甲板上抽搐,旁边是粘满血肉的铁砣。 “拖出去。”我听到一个鱼人这样说。 December 15 食尸犯(四)(四) 进入那扇门 “我知道梦是什么颜色。”三羊说,“它的形状是模糊的,但我总能记得它的颜色。” 你骗人。有人说。梦是没有颜色的。 不对。另外的人说。梦和醒着时是一样的,醒着时有什么颜色,梦里就有什么颜色。 “不对,”三羊微微得意地笑着,“你们都不记得了,梦是有颜色的,它只有一种颜色,只是当你们醒来,你们都忘记了它的样子。” 这是我印象中的三羊。听大人们说,他生下来时,羊栏里的母羊也生下了三只小羊,所以他爸妈就给他起名三羊。但他并不爱放羊,他总是坐在一块石头上,这样说。 “喂,喂,”他远远地喊着我,“哎,我昨天又做了一个梦,快过来,我给你讲。”他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臂说。 是吧,你又做了一个梦。我说。那梦是什么颜色的。 “嘿,”他咧嘴笑着拍着脑袋,“我忘了。不过,那个梦是绝对有意思的。快过来,你帮我看着羊,我讲给你听。” 于是我便坐下来,三羊便把他做过的梦一个一个讲给我听。但奇怪的是,每当我问他他所知道的梦是什么颜色的,他便傻笑着,答不出来。 “喂,你们都过来,我给你们讲,”三羊坐在石头上,对周围的孩子们说道,“你们知道吗,梦是有颜色的,但你们醒来时便都忘了,只有我记得。” 于是孩子们便围拢过来,虔诚地听着三羊滔滔不绝地讲述。三羊的梦是光怪有趣的,孩子们的羊混在一起,咩咩地叫着,孩子们却忘了挥动手中的木棍,任凭它们啃着脚上的草鞋。 三羊便这样讲着,他能从清晨讲到傍晚,直到孩子们的爸妈找过来,揪着耳朵被领回家,他才拍拍身子,哼着自编的小曲回家。虽然,他到最后也没说出他的梦是什么颜色。 “不许和三羊在一起,”大人们这样说,“你要是敢把羊丢了看我不打死你!”但三羊身边围着听的孩子似乎并不太见减少。 三羊在的时光是一段快乐的时光,每个孩子都喜欢听他希奇古怪的梦,虽然他总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但孩子们依然痴迷得忘了放羊。 但有一天,三羊没有回来。 “我家三羊看到了么?我家三羊看到了么?”傍晚时,三羊的爸妈挨家挨户地这样问着。 “三羊?”人们这样说,“三羊不是整天都喜欢讲故事么,讲到兴头上了,回来晚点也是常有的。” “只是不知道这回谁家的孩子又要听得把羊丢了。”人们还摇着头这样说。 “我家三羊看到了么?我家三羊看到了么?”三羊的爸妈越来越焦急,“三羊!三羊!”最后他们喊了起来。月亮亮晃晃地挂在天上,但仍然照不出三羊的影子。 第二天早上,三羊的爸妈哭着回来了,手里拿着在河滩边拣到的三羊的小鞋。 人们去下游撒开网捞,也没能捞着三羊的尸体。 人们说,三羊是被鱼人捉去吃了。 谁也没见过鱼人,人们也搞不懂,传言中生活在海里的鱼人怎么会游到隔了一座山的小河边捉走三羊,但人们还是这样窃窃私语地传着。 三羊死了,但人们还是暗地里松了一口气,至少,自家的孩子不会再听故事听得忘记回家了。 三羊就这样走了,一个会给我们讲故事、但很快就会被人们忘记的孩子走了。
我晃了晃头,睡不着。 外面依然在下着雨,黑得没有一点光芒,船体随着悄无声息的海浪静静地浮动着,还有周围的人微微的鼾声。 富查仍然坐在墙角,一动不动。 我用手压一压头,上午被监工抽打的地方结成了痂,隐隐作痛。 “喂!那边那个!为什么不干活?!找死是吧?!” “他,他不行了,他是饿的…”我抱着一个倒在地上的老者,他身体抽搐着,干瘪的嘴唇裂成一瓣一瓣,口边流出带着血渣的白色涎水。 “说你呢!没听见是吧?!放手!给我放开!找死!!”监工冲上来,扬起手中的铁棍在我头上狠狠砸下去。我倒在地上,血从额角汩汩地冒出来。 “这个!拖出去喂鱼!”监工大声说道。几个人过来,把倒在地上瞳孔渐渐扩大的老人拖了出去。 我晃了晃头。夜仍然是黑的。狭小的船舱里并不因为少了某个人而显得宽阔一些。 每天都会有人再也不见,哪天也不时会有新的人补充进来。 “嗨,我叫小米,我们一起逃吧。”那是两天前来的一个面孔,他悄悄地对我说着。 然后,第二天便再也没有见过他,只有漂在海面的一丝血迹。 富查笑了笑,无声的。 December 08 食尸犯(三)(三) 任何一种感情或者 任何一个人 我在这艘船上划桨已经三年了。三年来,我从未登上过陆地。 你们相信么,三年来,一个人竟会每天做着同一个梦。 “加把劲!!”船板上的监工大声吼着。我坐在舱里,却看得见天边金色的太阳。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求求你,饶了我家小三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抱着监工的脚在地上发狂地叩头。“爹——!”舱门外传来渐远的惨呼。监工哼一声,把老人一脚踢在一旁,老人瘫软在地上抽泣。 当然,我只是坐在角落里静静观看。并没有人看得见我。 舱里是阴冷,但人们蜷在地上潮湿的杂草中,每次的入夜都像是酣眠。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没有再次见过升起的太阳,只有那些幸运者才得以再次走上甲板,紧眯着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在被投入海中前再一次被太阳笼罩得浑身金黄。 “吃吧!你们这群废物!”监工打开门,把一桶已经发臭的鱼虾和着海水泼了进来。人们争相恐后地爬去,用干细的手指颤抖着伸进船板的裂缝中捞着粘稠腥臭的、和草屑混在一起的吃食,贪婪地不经咀嚼地咽下去。 “加把劲!!”监工暴喝着,手中的皮鞭不住抽打,气喘吁吁。远处几个鱼人绿色的眼睛里泛着冰冷的光,随时准备将手中的钢叉刺进拼命划着桨的人们的身体。 “看你那娘们儿样!”监工一把揪起一个瘦小的男子,扔在地上,“在这儿划桨还给我装公子哥儿是吧?!还以为你是原来镇上的秀才呢?划个桨当念诗?怎么不找你那个死鬼老爸去了?你爹不是和县太爷是结拜兄弟吗??”年轻男子被监工用脚踩在脸上,趴在地上嘤嘤哭泣。 “喂,你们知道吗。”夜深,人们也曾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官家的大兵马上就要开过来了,听说,有几万艘战船。官军一到,我们就得救了!” 然后,便是等待。直到人们的眼睛里又遍是麻木。 夜里,总有人无声望着舱外的月空,眼睛里蒙上了一层灰白,直到第二天人们发现,僵直的躯体,眼睛却不肯合上。 我就这样坐在角落里,无声无息,像不存在。 只有一个人,他看得见我,他知道我叫富查。 “又想起了你死去的弟弟?”我对他笑了笑,说。 窗外下着雨。他摇摇头,重新蜷回潮冷的褥草中。 外面有人在歌唱,细细地飘进来,像是梦中。深夜里的幽灵似乎从不起舞,一缕一缕,像在耳旁私语的花朵绽放在漆黑的水中。舱外有人在轻轻行走,是值夜的奴隶,抑或是人们心中不曾留下痕迹的轻扒。海上是弥漫的烟雾,我的心里在轻笑。 他翻了个身,似乎已经熟睡。 “你知道那会唱歌吗,在每个人的心里。” 我笑了笑,对他说。 November 15 食尸犯(二)(二) 第一个梦 “喂,你相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是永恒。”小紫坐在草地上说,她的裙下开满了红色的野花。 永恒是什么。我随口问道。 “永恒就是…能够总是这样舒服地躺在草地上,能够总是这样身边开满了漂亮的花,能够…能够总是看到蓝蓝的天,能够总是和自己关心的人在一起,和爸爸妈妈,和哥哥姐姐,和…” 当然,我们当然能够总是舒服地躺在这里,头顶就是蓝蓝的天,身旁就是馥郁的青草和野花,然后,我们就在这里睡着了,我们会一直睡,暖暖的太阳照在我们身上,然后当我张开眼,我便能够看到你。 小紫在笑,笑声像铃声一样洒在远处的山上,地上的影子也变得透明,吃草的羊儿好奇地转过头望,我看到山那边湛蓝的海。
背上传来一阵剧痛。 “汝需起床!汝者人,懒惰!不得活!!”身后又是一阵剧痛,随之而至的还有口齿含混不清的暴喝。 我艰难地张开肿涩的双眼,火把猩红的火光刺入我的眼睛。几个鱼人正凶狠地用手中的铁鞭抽打着躺在褥草中的人。值夜的人正一个个从舱外走进来,相互的手和脚用碗口粗的铁镣连在一起,目光呆滞地走到空着的褥草边,双膝仿佛支撑不住身体重量似的打着哆嗦,却迟迟不敢坐下。 我看到,昨晚出去的人又少了几个。 胃中一阵刺痛。我支撑着站起身,一个踉跄,背后便又立即传来铁鞭的剧痛。 “汝!再不速起身!予大海的神!”一个鱼人在我身后暴喝。 我蹒跚着拖动铁镣向舱口走去,外面的雨依然在下,并没有一丝光线。
“哥!知道吗,昨天有一个人,竟然在骑着马时睡着了!”弟弟手舞足蹈地跑到我身边说。 等一下,你怎么每天都搞得像过节一样活蹦乱跳,你看看你的新衣服,第一天就裂了一道口子,等一会回家妈又要说你了。 “哥!你怎么一不在妈妈的身边就变得跟妈一样唠叨。真的!昨天那个人从马背上摔下来断了一条腿,村里有好几个姑娘都哭了,他还躺在地上呵呵地笑呢!” 是么?我怎么不记得村子里有这么傻的人? “哥!你每天跟小紫泡在一起,当然不知道了。他是个外乡人,半个月前到这里,整天骑着马跑来跑去,说是要翻过山去看山那一边的海。” 是这样吗。那,他就这样,不用干活么。 “咳,他还用干活么?村里的姑娘每天争着给他送东西吃,他吃还吃不过来。累了,就往草地上一躺,哪家姑娘大人不在家,就拉他一道去睡。哥,也就是小紫和你在一起,要不然啊…” 你小子再胡说小心我揍你。那,他摔断了腿,就再也不能翻过山去看海了吧。 “谁知道呢,哥。我觉得他就是个疯子。昨天他摔断了腿,躺在地上一直呵呵地傻笑。人们围着他看,他就笑着说自己做了一个梦。他说,自己骑在马背上,风一直呼啦啦地吹,周围的花都跑成了一条直线,连成了谁也没见过的五彩颜色,他一直骑,山都变成了平地。人们听了他的话都笑,说着说着,他还唱起了歌,结果呢,那些姑娘越听他唱哭得就越凶。” 哦,我说。 “大家都说,他不是个傻子就是个疯子,山那么高,路那么远,就只是为了看一看大家都知道的海。最后他说一句:‘我看见了。’就躺在地上再也不做声,像死了一样,但还是微微地笑。” 他看见了么?海么? 走吧,我们回家。我对弟弟说。
“用力!都他妈给我用点儿力划!”身后的监工挥舞着皮鞭大声喝着。 “就你们这熊样!怪不得鱼人大人们整天震怒,害得我也吃不饱!快划!天黑之前划不到陆地,我剥了你们的皮!” 手上加一把力,身前身后的人们也都咬起牙齿,皮包骨头的手臂上暴起了一条条青筋,颤抖着仿佛就要折断。船行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点,浆窗外的水面上迸起一片片水花。抬眼顺着浆窗外望去,并看不到太阳在哪里,只是一片漾起的金黄。 那么,方向是陆地么。 海上,对于我们这些划浆的人类来说,并不能分明四时的长短,唯一的活路是拼尽全力地去划动沉重的船桨。我们也曾经几次靠近陆地,每个人都颤抖着趴在小窗上争相向外看。但是,外面只有血雨腥风。 “出神!你小子给我出神是不是!划!不想活了是吧!划!给我划!!”身旁的监工红着眼睛大叫,皮鞭呼啸着抽打着我的身体,却感觉不到痛。
喂,小紫呢? 喂,小紫。 我在这,小紫说。 你在哪,小紫? 我在这,你来找我啊。 我看不见你,小紫。 我就在这,你来找我啊。 我看见你了,你在树上,小紫。 你要小心啊,不要掉下来,小紫。 我不会掉下去,你来找我。 啊,小紫,小心。 小紫,你醒醒,你醒醒啊。 你对我说过不会掉下去的,你醒醒啊,小紫。 你醒醒啊,小紫,啊,你在笑。 笨蛋,我骗你的。 November 03 食尸犯活着就是一种罪, 但我现在正在寻找比它更大的罪恶。
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罪恶,但我确是生活在一个小岛上。人们是不是有这样那样的偏见,凡是与世隔绝便是或多或少的罪孽。不过这里还好,离那广袤的陆地相隔只有一条浅浅的海道。岛上有一座灯塔,每到夜里,它便发出荧火一样黯淡的光,指引着迷失的船只驶向那看不清的方向。夜里会有风,它阵阵吹来,却并不在塔的周围留下一丝残骸。还有某种声音,是海妖,但或许只是人们心中淡淡的思念,它萦绕在海的周围,轻轻拂在每个人的梦里。 而这灯塔,便是我的家。 为什么我的眼眶是干涸。海面是无尽的波纹,面前黑色的石壁静静摇曳,投下的影子缓缓在脚边爬行。我默默移动一下身子,淡灰的月亮便在云后再也不见。然后是什么呢,每一个相同的夜晚,来去的船只在海的尽头投下一个孤单的身影。光照亮的只有自己,我藏身在石缝的黑暗间,却无所循形。 我就这样生活着。我知道自己或许并不是可有可无,我也知道在远方的船上,或许总会有船长无声投来感激的目光,我也知道,人们感激的不是我,而是上天。这里或许总是风平浪静,我并未有见过绝望的水手俯身在破碎的舢板上无助地呐喊,也并未见过哪艘疲倦的船只在这片贫瘠的海岸悄悄停靠。人们忙碌着驶向自己的前方,载满一船船黄金和希望。然后,世间便是欢笑,也许,我所未听过的欢笑。 但我想,也许,我并不是寂寞。 每天夜里,灯塔对岸的墓地会有灵魂在舞蹈。 当我上岸时,红色的灵魂在每一个角落美丽地舞蹈。 绿色的水,和残破不清的文字,模糊地浅浅刻在墓碑上,讲述着曾经的一个个故事。它们或许曾经是奔放,就像风儿吹起的一圈圈涟漪,它们或许曾经是动人,回忆的露水悄悄挂在每个年轻灵魂的脸上。但现在它们在舞蹈。我独自坐在腐朽的碑上,伸出手,瑰绿色的火焰旋转着舞在我的手心。它们是快乐,凡间的灰尘萦绕在它们周围,像是曾经心灵的歌唱。 风在吹,它们飘撒在空中。淡红色的光芒被月亮静静投下,穿过云层,在海水的浪花间四处飘落。灵魂们仿佛在歌唱,它们像一面墙,无声却让我的心平静。我拾起一捧沙,它们从指缝间细细滑落,重回泥土,却再分不清是谁。 凡间的天使,她张着黑色的翅膀在天边划过,在我的瞳孔里被灵魂镀上金色的光芒。我知道,在某个地方,有幸福的人会需要来自天上曼妙的指引,指引向天空,和星空融为一体的璀璨。 我轻轻合上一具干枯尸体的眼睛,它望向那天空。 那么,我要讲述的是一个灵魂的故事。请你抬眼望,也许,它正萦绕。
(一) 你知道那会唱歌吗,在每个人的心里 “哥哥,你知道什么是鱼寇吗?” 我缓慢地睁开眼睛,火光中,弟弟在拉着我的手。 “哥哥,你知道吗,大人们都说,它们长着长长的牙齿,眼睛像血一样红,见到它们的人,都会被血淋淋地吃掉。” 我笑了笑,弟弟的脸在火光中,仍像几年前一样天真无邪。 “哥哥,等你长大以后,会为爸爸和妈妈报仇吗?” 报仇?我轻轻摇晃了一下头,耳边似乎又响起了爸爸和妈妈被拖进水中时的惨呼。 “哥哥,你害怕吗?” 我愣愣地望着眼前的火光,无数的火苗在狞笑,在弟弟身体的每一寸皮肤上狞笑。 弟弟忽然笑了起来,“哥哥。”弟弟说。 我无神地看着眼前。 “哥哥,救我。”他说。
我抬起头,舷舱外的雨水一滴一滴地落着,身下的杂草已经被濡湿了大半,风在吹,脚上冰冷的铁镣像嵌进了骨肉,早已麻木的肢体却没有一丝疼痛。 “睡不着吗。”角落里的富查对我说。 我不说话,呆呆的望着舱外,海上的夜晚似乎永远没有天晴,连成一条线的雨水不紧不密地下着,舱里的人都发出了微微的鼾声,只有富查仍蜷坐在舱角,远远看去像是一座没有生命的石像。 “又想起了你死去的弟弟?”他似乎笑了笑。船舱外是死一样的静,总会让我怀疑这是不是在梦中,舱口甲板上未干的血迹淡淡地被雨水冲刷,像融化的雪水恣意流淌。 我摇摇头,重新蜷回潮冷的褥草中。 “你知道那会唱歌吗,在每个人的心里。”富查忽然说。 我愣一愣,望向富查坐的角落。 周围是漆黑,但我看得见,他仍然在笑。
“起床了。”阳光似乎忽然被掀了一下,洒在我的脸上,很舒服。 “起床了,”一个声音说,“为什么你每天都要睡到中午,看看这阳光,但是早上那最好的阳光,你已经错过了。”那是妈妈。 我努力地想睁开眼睛,但一股股巨大的暖意却让我的双眼紧紧地合上,仿佛阳光化成了微笑,缓缓地凝结在了我的脸上。 “快起床,”妈妈说,“你看,春天已经来了,远处的原野已经开遍了鲜花,冬天的薄冰化成了溪水在草地上潺潺流淌,天是蔚蓝,还有向日葵在欢快地歌唱,快起床,骑上你的马去那草地上奔跑。”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阳光从窄窄的缝隙倾洒进来,世界满是金黄。 May 21 羽毛天使降临在我的身边, 可是她不属于我。
夜里只有风,是吗,它吹过我的脸庞,让我知道自己并不是麻木。红色的酒,透明的液体在血管中缓缓流淌。还有烟,在虚伪的黑暗前半明半灭。它点燃了前方的路,却让我迷茫。 我是罪恶,没有任何理由。 一只猫走在我的面前。我叫它,但它却离我而去。但我还是笑。 然后,天使便降临在我的身旁。 我相信,天使降临在了我的身旁。 那是天使,我追着她的影子奔跑。世界是浮华,但是夜的流转却只有黑色。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腐朽,我也知道腐烂的自己并不值得任何救赎。但我在奔跑。 然后,梦醒了。 April 25 有一天的云我们先来假设一种场合,如果一个人,比如说你自己,在某一天的午后,被永久锁在一个狭小的屋子里,你会做些什么? 娱乐?我们的时代以娱乐为主,这并无可厚非,那么,你会做些什么?一个人在地上画圈?数数自己的手指头?或者玩弄自己身体的某一部分?再或者,祈祷上天为你送来一个富有异性魅力和能力的异性,陪你在小屋里共度余生? 在每一种假设下,世间似乎有着无限的可能,它给我们一种错觉,这世界似乎确由无数的路铺成。在一个石头里蹦达,和在两个石头里蹦达并无大的区别。如果你去倾听那流水的声音,你甚至对着所谓的生命唏嘘。有一个人曾经对你说,路途也许是多彩,它让你的眼睛变作透明。但是总会有一些尘埃,它们在聚集,缓缓地凝固,直到你再也看不清眼前的路。 其实,我们所要讲的只是一个男孩的故事。 假设,我们只是假设有这样一个男孩,他坐在自己的屋子里,望着窗外的天空。 他说了一些什么,我没有听清,当然,你也可以假设它是任何一句话。窗外的云是缓缓地飘,天空中似乎有鸟儿在飞翔。那么,妈妈,他说。随后他便不再说话,是的。 是不是有过这样一个人呢?一个曾经让他微笑的人。她曾经舞动着来到他的身边,像一片树叶,他伸出手,树叶便轻轻落在了他的手心。这没有什么,他说,因为他看到漫天是美丽的树叶。他将树叶放入衣袋,像一个志得意满的将军,满心寻找他的下一个收获。 他的左手有些麻痹,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仿佛永远没有答案,又仿佛,世界的答案只有一个,是离开。 他走过去,路的边上有一只猫。他有些迟疑,不知道自己应不应伸出哪怕一只手。不不不,这只是幻觉,真相并不存在。他曾经心怀美好,自以为世界有着美丽的一切值得追逐。好啊,有一个人在对他微笑,他也微微地笑,于是另一个人在对他微笑,直到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对他微笑。 但是猫走了。 猫走了。 如果世界是一场无聊的放纵,那么生命是什么。他想将一切美丽尽揽,但是不可得;他想找到一片无尽的黑夜徜徉,但是不可得;他想再不醒来,只拥有那并非美丽的梦幻,但是不可得;他想结束,一切都结束,如果可以的话,但是,似乎,仍然不可得。 每个人都在微笑,只有他自己是浮躁。 我们应该严肃吗?面对载歌载舞的世界,我们应该严肃吗?如果世界是低级,我们应该露出胆怯的笑吗?如果夜在旋转,我们应该随之起舞吗?或者,如果我们是麻醉,我们仍然应该去选择吗?如果,太多恶俗的如果。 他作过一个梦,在梦里,他在飞翔。 如果可以。 有一天,当人们走进他的小屋,会看见一块小小的黄金。 他笑了。 April 04 僵尸故事这一切难道不是正常的么?
是的,是的,它说, 一切正常。 (一) “医生,”一天晚上,刚入夜的时候,我正坐在地穴里的书桌旁,一天未见阳光,桌子上又布满了蛛网和厚厚的灰尘,我打开一本研究饲养活人的书,这时,一个僵尸跑了进来。 “医生,医生,”它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嘴里只是不停叫着我医生。我抬起头,不耐烦地打量了它一眼:一个明显吓坏了的僵尸,一只手臂似乎刚刚折断不久,半截骨茬露在外面,脚上一跛一跛,头发跑得比普通僵尸更加杂乱,嘴上还滴着血,天知道是它咬了别人还是别人咬了它。 “坐。”我指了指墙角的椅子,站起身来,倒了一杯发霉的血给它,“喝点东西吧,这里只有陈的,歇歇,缓一下神。” 它闻了闻杯子,打了个哆嗦,“谢谢…如果有露水的话,我还是喝露水比较好…”它嗫喏着说。 我耸一下肩,递给它一杯露水。“医生,我需要你的帮助…”它说。 “我知道。”我说。像它这样笨手笨脚的僵尸,在任何时候都是有不少的,不是袭击人时被人们放狗咬伤,就是自己不留神跌下水井,断胳膊断腿的,像它这样的,并不少见。“先喝水,我给你包扎伤口。”我说。 “医生,我不是这个意思…”它嗫喏着说。 “哦?”我皱起眉,扫了它一眼,它立即低下了头。 “这么说,你到这来,只是为了喝杯水了?”我的语气严厉了起来,作为医生,我并不反对救死扶伤,但我有我的研究课题,时间对我来说还是很紧张的。听它这么一说,我顿时有些生气。 它又哆嗦了一下,低着头,用蚊子才能刚刚听清的声音说:“我…我…” “你怎么了?!”我声色俱厉地问。 “我吃了一个人…” “你怎么??”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吃了一个人。”它沮丧地说,像一个作错了事的孩子,脸上的表情要哭出来。 “你是说,你吃了一个人??” 它点点头。 “所以才变成了这副样子??” 它又点了点头。 我有些不知所措了,摸不到自己的头脑,“…你的意思是…那个人有毒吗?”我试探着问。 它沮丧地摇了摇头,“不是,那是一个普通的人。” 我更摸不着头脑了,直直地望着它。 “医生,我需要你的帮助!…”它哭喊了出来,典型的压抑多时的歇斯底里,医学术语上叫情感复合式积累暴发。 “别紧张,别紧张,冷静一下,有话慢慢说。”我意识到自己遇到一个复杂的病例了,我走过去,又给它倒了杯露水,走回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戴上眼镜,在心里考虑着这个病人的症状。 它抽泣着,嘴里反复地在嗫喏着什么,“…我吃了人,我吃了人…”我能听清的就只有这么几句重复的话。 我忽然恍然大悟,眼前的这个僵尸,患有的是一种非常少见的心理疾病。这种病通常称作伪同类心理负担症,通俗地说,就是一个人刚刚变为僵尸不久,在心理上仍然把活着的人当作自己的同类,但在食欲需要的驱使下吃掉人类时,自己的内心由于被内疚和罪恶感所压迫,在精神上产生的萎靡不振,是精神疾病的一种,可大可小,但是在良好的治疗下是可以痊愈的。 有了对症状的把握,我便有了信心。“好了,说说吧,你是什么时候死掉的?”我对它说。 它稍稍停止了抽泣,抹着眼睛说:“我?…记不太清了…最少也有十几年了吧…” 我的眼睛再次直了,“你是说,你死了十几年,到现在才第一次吃人??” 它沮丧地点点头。 “那么,你到现在为止都吃些什么呢??”我不可思议地问。 “…其实,我是一个素食者的。”它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的眼睛越来越直。 “…我吃草。”它说。 我把昨晚喝的东西喷了出来。 (二) “我吃草。”它不好意思地说。 我咳了半天,差点没把自己呛死。“有没有搞错,吃草的僵尸??”我边擦着书本上弄脏的污渍边说。 “是的,我吃草,”它说,“青翠的草,嫩绿的草,初生的草,隔冬的草…咬一口下去,绿油油的汁液就淌了出来,好多的草啊,草啊…”它似乎有些自我陶醉了,眼微微闭起,脸上浮出了幸福的光芒。 我缓了缓神,整理一下思路,凝视着眼前这个呈现自我陶醉状的吃草的僵尸。我意识到了,眼前的病人身上有着前所未见的极其复杂的精神病症,自然本能压抑过久引起的精神反常,肠胃反常引起的精神反常,心理落差过大引起的精神反常,受伤后情绪不稳引起的精神反常,长时间大脑缺乏所需营养引起的精神反常,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点,那就是它,眼前这个吃草的僵尸,将成为我所研究课题的最大灵感来源,而我,将成为历史上对僵尸精神病理学作出最伟大贡献的医生之一。 “好,”我清了清嗓子,压抑住自己的兴奋和对美好前景的憧憬,对它说,“让我们从头开始,既然你是一个素食主义者,为什么会突然吃了一个人呢?” 它低着头不说话,脸上是沮丧的表情。 “好吧,”我见它不说话,便又说道,“你来到我这里,是想得到我的帮助,对吧?” 它点了点头。 “那么,你想让我怎么帮你呢?心里难受,需要我的开导和治疗,对吧?” 它点了点头。 “那么,”我说,“让我们明确一下情况,你是想克服心理障碍,恢复成一个和以前一样的素食者呢,还是是想克服心理上的另一种障碍,成为一个正常的僵尸,不再惧怕吃人呢?” 它的头更低了,“我…我不知道…我觉得,吃人是不对的…”它说。 我叹了口气,从墙上抓起一只蜘蛛,扔到它手中的杯子里,“加点料吧,这个会让你的心绪平静一下。”它害羞地对我笑了笑,仰起脖子把杯中加了蜘蛛的露水一饮而尽。 喝了饮料,它的表情平静多了,脸有些微红,就像不经常碰酒的人突然接触了少许酒精那样。“医生,”它擦了擦下巴,把一支露出的蜘蛛腿放回嘴里,对我说,“其实,我不是故意吃那个人的。你知道,我一直都是一个素食者,血的味道让我恶心。” 我点了点头,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上面是我几百年来记录的各种罕见病例和对其的研究。“你所说的话,我会把它们记录在这个本子上,你不介意吧?”我对它说。 它点点头,表示没有问题。 “好,”我接着说,“那么,让我们从头谈谈吧,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吃掉那个人的,既然你以吃草为生,又是什么动机让你产生吃掉那个人的想法的呢?” “我没有!我没有!!…”它忽然抱住自己的脑袋,再次痛哭了起来。一个病人,精神处于极其不稳定的状态,像它这样,是很难问出什么来的。我耸耸肩,又给它倒了一杯露水,在里面加上蜘蛛,递给了它。 “谢谢。”它抽泣着说,“我有些失态了,其实…” 眼前这个素食的僵尸开始了它的讲述,我把它们记在这里。 (三) 其实,我一直都是以青草为生的。你知道,青草真的是一种很美味的东西,当然,刚开始的时候我也不大习惯,因为冬天的时候我只能啃树皮。每逢春天,我便趴在地面上,一动不动地注视青草的生长。你知道,这个过程并不像人们描述的那样漫长,我通常都是趴上二十天左右,面前的青草便从刚刚开始的一簇尖尖的草芽,长成了一蓬蓬从内向外透着汁水的,茂密的草丛。“不好啦!地上趴着个死人!!”有时候,会有人这样喊。那种时候,我便只有跳起来,飞也似地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外。有的时候,会有山羊走过来啃我面前尚未长成的可爱青草,我便生气地把它们赶走。你知道,总会有这样或那样的事发生。但当我终于等到了青草如同鲜花一样在我面前盛开的时候,我便惊喜地爬过去,把它们小心翼翼地含到嘴里,嚼啊,嚼啊… “说重点的。”我打断了它说的话。它惶恐地点了点头。
我从未想过吃人,更不用说吃掉一个活生生的人。我酷爱我的青草,一看到别的僵尸像路边的野狗一样争食着血肉模糊的尸体,我的胃里就一阵阵翻滚。你知道,我并不是对我的同类有什么偏见,但我想,每个人起码都应有些基本的美学常识,像很多僵尸那样,在用餐时把食物搅成一团,情绪上来就不分前后左右,实在不是十分雅观。当然,这只是我的看法。我经常想,等以后身边的环境成熟一些,发起一个僵尸无红色运动,号召所有的僵尸都吃草,或者,至少也要注意用餐时的礼节。你知道,我一直都是一个有理想的人,活着时是这样,现在变成了僵尸也是这样。我不想刻意去与众不同,但我想有着自己不同的风格。是的,我爱吃草,我从不吃肉,我想这是我与其它僵尸最大的不同。是的,有时,其它僵尸也会用诧异的眼神看着我,就好像我是一个异类,但是,我骄傲地仰起自己的头,我有我自己走的路,并且我认为,我能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但是,直到那一天,一切,一切都毁了…
它又开始失声哭了起来。我同情地望着它。我知道,像这样的病人,由于自身长久以来追求的目标,在某个特定非预料的环境下被人为或非人为地永久性破坏,造成的反差确实会为病人的心理上造成极其沉重的负担。像眼前的这个僵尸一样,长久以来克制自己的本能胃部反应,以吃青草为荣,但却突然吃掉了一个人,不管是主观或客观使然,使病人的长久愿望在突然间幻灭,这确实容易使原本感情敏感的患者濒于精神崩溃的边缘。我站起身走过去,拍了拍它的肩膀。“还要一杯水吗?”我对它说。
“谢谢。”它摇了摇头,“我的情绪又失控了。你知道,像这样的倾诉总会让我感情激动。没什么的,谢谢你,医生,我来继续给你讲吧。” 我点点头,坐回到椅子上。 一切都毁掉了,从那一天开始。那一天?让我想一下,大概就是昨天吧,啊,这是多么痛苦的一段时光,以至让我觉得时间无比漫长。那一天,也就是前天傍晚的时候,是的,我仍然能记起那一天的傍晚是多么美好,我的作为素食者的最后一个傍晚,美好的傍晚,夕阳斜下,点点的红色光芒照在水面上,地里的庄稼迎风摆舞,还有棵棵青草青翠欲滴,田地里的农夫们已经在准备回家了。我趴在厚厚的草丛中,以防被别人看见,有蚯蚓在我的脸上爬来爬去,它们似乎想找一个新的家。我像一截烂木头一样一动不动地趴着,不知过了多久,月亮悄悄爬上了天空,地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就在这时,我发现了我的目标…
“等一下,”我再次打断它的话,“你说…你是一个吃素的僵尸?”
它点了点头。 “那为什么还像大多数僵尸一样,在田地里潜伏,寻找你的…你的所谓的目标呢?”我有些疑惑。 它埋下头,“其实…我只是寻找一个目标而已,那并不是我的本意…吃掉他,并不是我的本意…” 我在活着时曾犯过许多错误,我承认,但我从未想过在死后也会犯下如此可怕的罪行。是的,我找到了我的目标,我潜伏了整整一天,夜思梦想的目标。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刚刚做完一天的农活,正在收拾工具,准备回家了。是啊,是啊,多么理想,一个充满活力的身体,一个像初生的太阳一样蓬蓬勃勃的身体。我从没想过去伤害他,事实上,我只是想向他借一样东西。
“一样东西。”我在本子上写到。
“是的,一样东西,一样我没有的东西。”它说。 他完全没有发觉我的存在,这也难怪,趴得久了,连我都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只有当毛茸茸的蠕虫从我眼洞里爬过的时候,我才会感觉到一阵阵微痒。他哼着歌,兴致冲冲地从我藏身的草丛前经过,我猜,他是要赶着去参加舞会什么的。我凝视着他,几乎回想起了自己活着时那段快乐的时光。我就这样凝视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远了,我才想起自己要向他借一样东西。我后悔不迭,几乎要发疯,因为,错过了今天,不仅仅意味着另外整整一天的等待——那个我倒是可以忍耐的,但问题是,错过了这个年轻的目标,天知道我的下一个目标是不是还有着像这样活力四射的年轻身体。我用力摇头,几乎要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了。
不过,让我十分惊喜的是,那个年轻人又转身走回来了。 是这样的,他的镰刀忘在了草堆上,回来拿了。 我简直兴奋得不能自制,这一次,当他再次从我面前走过的时候,我伸出手抓住了他。 “你好,朋友,”我说,“我想向你借一样东西。” 也许,我长得很丑陋,或者也可能,我的问候方式太过突然,总之,那个年轻人明显受到了很大的惊吓。他向后仰坐在了地上,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我以为他没有听清,便清了下嗓子,虽然还是嘶嘶喇喇的声音,但用相对比较清楚的嗓音对他说:“你好,朋友,我想向你借一样东西。” 这次他听清了,可他的反应完全不对头,他哆嗦着嘴唇,对我说:“僵…僵…僵…僵僵…”我正在脑中推敲着他说的这几个字的含义,他便忽然惨叫一声,站起来转身跑走了。遗憾的是,他的脚还被我握在手里,他再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吓坏了,我知道这是我的责任。我内疚地向他爬去,“别紧张,朋友,”我边爬边安慰他说,“我真的只是想向你借一样东西。” 他发出了非人的惨叫,脚在我的手中拼命地挣扎,弄得我的手腕像锈迹斑斑的门轴一样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我不怪他,我知道,人在陌生人面前一般都会表现出这样那样的紧张,我年轻时也是这样。可他接下来的动作就不那么友好了,他拾起落在地上的镰刀,一边惨叫,一边干净利索地把我的手腕切了下来。 “这么说,”我一边作着记录,一边对它说,“你的手是那个时候受伤的了?”
它点点头,抚摸着自己断掉的手腕,“不过,还好,不是特别疼…我能理解他。”它轻轻地说。 我点点头,“继续。”我说。 我举着自己断掉的手腕,坐在原地不知所措,当然,没有什么血流出来,但骨茬断裂的声音仍然让我浑身颤抖。那个年轻人尖叫着跑远,我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那一刻,我简直惊呆了,我在脑海里反复思考着自己到底哪一点做得不对,或者,是否自己的言行存在着礼节上的问题。但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年轻人惨叫着倒在了地上。 “他死了?”我疑惑地问。
“是的,”僵尸沉重地点了点头,“我想,是我的错…”它缓慢地说。 我拼命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一天的时间,一个姿势趴在草丛里,让我的腿有些麻木。当我走到他的眼前,我再次惊呆了。
那是一个魔鬼,一个红色的小魔鬼。那个年轻人躺在地上,胸口已经被染成了红色。小魔鬼站在他的身上,手里拿着一把滴血的尖叉,锋利的牙齿露在外面,正在对我吃吃地笑。 “你在追他吗?”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小魔鬼开口对我说。 “好,”小魔鬼说,“我帮你杀死了他,我们一人一半好了。”地上的年轻男人身体仍在抽搐,小魔鬼举起钢叉,又一次刺进了他的胸膛。 “你…你杀死了他…”我结结巴巴地对它说。“是啊,你刚才不是在追他吗?”小魔鬼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在一瞬间丧失了思考的能力,世界在我眼前天旋地转。“奇怪的僵尸。”小魔鬼说,“你不吃的话,我可先吃了。”它用叉子从年轻人身上剜下一块肉,大嚼了起来。 年轻人的血溅到我的脸上,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即将再一次地死去了。 我忽然猛醒过来,一把抓住小魔鬼的脖子,“你杀死了他!你杀死了他!!”我对它发狂地大叫。 “过度刺激下产生的过渡性狂暴。”我在本子上写下。
“不过,你的这种举动在任何一个僵尸或魔鬼看来都是很奇怪的,你觉得呢?”我抬起头对它说。 “我不知道,”它沮丧地说,“我没想过伤害任何人,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想向他借样东西,对吧。”我说“然后呢,你说你吃掉了它?” 小魔鬼打开了我的手,“你这个蠢僵尸!你到底想干什么!?”它露出牙齿对我大叫。
“你杀死了他!你杀死了他!!”当时的我只会重复喊着这两句话,伸出手疯狂地想把它抓住。它左躲右闪,找准机会用钢叉刺我那只断掉的手腕,疼得我哇哇大叫。我们两个就这样在那个死掉的年轻男人身旁扭来扭去。我疯狂地大叫,只想着要扭断那个小魔鬼的脖子。突然,那个小魔鬼停了下来,它竖起耳朵听了一听,对我大叫:“去死吧!你这个脑子有病的僵尸!让人们把你活活烧死!”便转过身飞走了。 “我猜,你有麻烦了。”我对它说。
它缓缓地点了点头。 只剩我自己了,和那个死去的男人。我呆呆地坐在地上,望着那男人血肉模糊的残缺肢体,脑中一片空白。
这时,远处隐隐出现了火光,和人们杂乱的脚步声。 还有一种声音,震彻我的整个躯体。 那是狗吠的声音。 (四) 我对它笑笑,不由对面前这个僵尸的运气感到由衷的钦佩。要知道,一般的僵尸在觅食时如果不小心落在了人类的手中,是绝无生还的可能的。我就亲眼见过,因为我时常化装成人类四处走走,不止一个僵尸被人类抓住,最后被残忍地处死。人类处死僵尸的方法五花八门,最常见的是火烧,其次是砍头,还有喂狗和五马分尸之类的。简单地说,虽然大多僵尸是以人类为食物,但一旦落入人类手中,下场往往比人类还要凄惨。尤其是狗,普通的人眼睛往往无法察觉的僵尸,狗的鼻子总会将它们一一从角落里找出来。所以,僵尸碰上带着狗的大群人类,可以说是死定了的。 “所以,”我对它笑笑,“你现在能坐在这里,还是很幸运的。” 它低下头,脸上的表情很难说是庆幸还是悲伤。看来我的话触痛了它心中隐秘的地方。 “那么,”我想转变一下话题,“你说你吃掉了那个人。可是在以你讲的情况下,你还仍然坐在这里,你是怎么吃掉他的呢?” “我吃掉了他我吃掉了他,我吃掉了他我吃掉了他,我吃掉了他我吃掉了他…”眼前的僵尸突然进入了阵发性的癫痫状态,口中向外涌出白沫,眼睛发直,语无伦次地反复嘟囔着这句话。我叹一口气,给它的额头敷上一条毛巾,坐下来等它平静下来。 我的思绪渐渐飘向了远方,是的,眼前这个病人的精神明显受到了很大的刺激,我想起,我在很久以前也曾接待过一个类似的患者。一只蜘蛛爬到我的身上,我把它放到嘴里吃掉。 那是一个年轻的僵尸,看上去刚死去不久,满身伤痕。它在一天傍晚抱着一大堆不成形状的肉块跑了进来。 “医生!救救她!救救她!!”它语无伦次地向我大喊,把那堆黏糊糊的肉块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我站起来,用手杖将那堆肉块拨开,我看到,里面有手指,碾碎的骨头,衣服的碎片,还有一颗长着长长头发的头。 后来我知道,那是年轻僵尸的新娘,它们曾一同死去,一同被安葬在一起,然后又一同变成了僵尸。年轻的它们未经世事,以为仍然活在地面那个快乐的世上。终于,一天,新娘被人们捉走,它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们把她大卸八块,然后丢食给野狗。它所能作的只是,在深夜里人们睡熟的时候,像疯子一样把她的残碎身体从野狗口中抢夺回来,然后一路捧着那堆碎肉块跑到我的屋里。 我走出门,在它身边的台阶上坐下,拍了拍它的肩膀,摇了摇头。 我记得,当时的它睁大难以置信的眼睛看着我,嘴里不停喃喃,“她呢?她呢?”我再次摇了摇头。它顿了几秒钟,便站起身来尖笑不止,飞快地跑远了。 是的,那个僵尸疯了。 后来,听别的僵尸说,它跑到了人类村庄的广场上,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把自己的手脚一只只齐根咬断,硬生生吞到了肚子里。 我叹口气,收回自己的思路,发现面前的僵尸已经醒来了。 (五) “我想,我犯了一个错误。”面前的僵尸低声说,迷茫地望着眼前的空气。 我无语,点了点头。 “我作了一个梦,好长。”它低低地说。 梦。我在面前的纸上写下。 “是一个梦,在我活着的时候,很多人,他们在笑着说话,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另外一只手,他们在微笑。” 微笑的梦。我写着。 “每个人都很幸福,他们的头上戴着花环,风中有人在唱着歌,阳光像雨一样洒下来,让每个人的头发变成金色。” “你也在吗。”我问。 它点点头,“是的,我们都在,我们每一个人都像孩子一样欢笑,转着圈跳舞,我们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只是笑。我想,我们的面前有一个黑色的坑,里面闪闪发光,我们每次推出一个人,他将头伸向坑中看,然后便像看到了世界上美丽的珍宝一样,吃吃地笑着,旋转着回到我们中间。有男人也有女人,每个人都是年轻,每张脸上都闪着动人的光芒。我们围着坑跳舞,我知道空气中是欢笑,但我的耳中却只有寂静。有一瞬间,我也悄悄怀疑一切是否是一场缺少了声音的幻境,但身旁的女孩拉我的手,我便又随着大家一起欢笑。我的耳朵像是不曾存在,只有我自己的笑声沿着我的骨腔,像经过了一段漫长的旅行,来到我的脑海中回荡。一切都那么真实,我却只能听到我自己。” 和现实重合的梦,对过去的缅怀,细微型反差的梦,导致臆想的梦的第四种。我写道。 “每个人都被推出,每个人都望向坑中那闪闪发光的东西,每个人又都微笑着回到我们身边。轮到我了,我被身旁的人推出,脚却忽然像被粘在地上一样,迈不出半步,周围的人开始对我大笑,我低头看,两只脚好端端地踩在地上,却像是灌足了铅,移动不了分毫。这时,我发现我的胸口在渗血。” “你的梦并不是真实,是吗,或者说,它并不是你曾活着时所发生的事情,是这样吧?”我说。 “我不知道,”它迷茫地说,“我只是觉得一切正常,却只有我自己出错,每个人都在笑我,但我想那是应该的,换了我,也许我也会发笑,我不知道世界上有多少人像我一样总是把事情做糟,但我肯定,我是其中一个。” “是这样的,不过你不用太自卑,僵尸本身就是一种很笨拙的造物,虽然如此,但你已经身为其中之一,你应该让你自己变得适应才对。”我说。 它低下了头,不说话。 我发觉自己似乎说得重了些,便又对它说道:“好的,但你应知道,变成僵尸,赋予了你另一次别样的生命,虽然你失去了一些东西,但无助和感伤都是无太大必要的,你应该知道。” 它点点头,“是的,是一些改变不了的事,包括我自己,每个人都在笑我,我看到自己的胸口在慢慢腐烂,慢慢的。” 与现实相接轨,没有任何希望的黑夜。我写道。 “‘看哪!他没有心灵!!’一个人指着我大声说道,周围的人哄然大笑。我大吃一惊,急忙再次低下头去看。他说的是真的,在我的那个腐烂的露出骨头的胸膛里,空空如也。似乎为了引证那个人的话,所有的人都剥开自己的胸膛,没有血,就像解开衣服的纽扣一样简单,把他们的心灵掏出来给我看。我羞愧极了,就像自己是一个天生的,世界上唯一不健全的人一样,但这时,我的腿能动了,它带着我走向那个坑。” “你看到了一些东西。”我说。 它摇摇头,“没有,那个坑里什么也没有。我的腿带着我走到坑的边上,然后便又似乎忽然离我而去。我轰然跪倒在坑的边缘,两只手支撑着不让自己滚入坑中,像一只被提起双翅待人宰杀,明知屠刀晃在自己头顶的鸭子,反射性地将脖子向前探去。我看到了,在那个会给每个人带来欢笑的坑中,什么都没有。” 奇怪的梦。我写道。“不过,梦都是奇怪的。”我说。 “那个坑里什么都没有,那只是一个浅浅的,匆匆挖好的坑,并没有什么闪闪发光的东西,那只是我们的错觉,或者,也许只是我的错觉。周围的人们仍然在笑,但在笑中却多了一丝善意。忽然间,我的脑中似乎落下一簇光芒,我呼出一口气,像树叶一样落在坑底。” 等待。已知的,和未知的。我写道。 “还有什么呢,”它说,“我记不太清楚了,我只感觉人们又转着圈跳起了舞,笑声又回荡在空中,而这笑声是我所能听到的,人们又一个一个凑进坑前观看,然后又一个一个地旋转着跳回人群,人们是欢乐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我,但我感觉我找到了自己的心灵,我的心里是充实。” “结束了吗。”我说。 它点点头。 精神器质性病变的前兆,或者说,导致精神间歇或永久性变态的原因和病变所引起的臆症,源头和结果。我在纸上总结。 “对了,医生,刚刚我讲到哪了。”它说。 (六) 我想说的是,这是一个插曲。虽然在这篇半论文性质的记叙中插曲很多,但我想,有一些细节上的论述,对僵尸精神病理学的作用是不无助益的。 在历史上,有很多有思想的学者都曾致力于僵尸精神病理学的研究,因为,精神性疾病本身是一种很奇怪的现象,因为它不能用解剖学来解释,而僵尸本身又是一种很奇怪的现象,因为它不能用我们所谓的常识来解释,那么,自然而然的,僵尸身上所产生的精神性疾病就是一种更加奇怪的现象,因为,它表面上有机地结合了两种本身就很奇怪的现象。开创僵尸精神病理学研究的始祖咪咪咪咪就曾经说过:我永远不以自己已知的为荣,因为,天知道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鬼样子,而它又会让我们变成什么鬼样子。可见一斑。 几百年前的先行者之一,详道格博士曾写下一篇随笔,准确地说,这篇随笔并不是论述僵尸行为中的精神性疾病的,但这篇记叙性短文中一些细节上的问题是值得我们深思的。我把它转抄在下面。 有吗?没有!有什么吗?什么都没有!(批释:我也不甚清楚详道格博士开头的这几句话确切是什么意思,但这充分说明了从事僵尸精神病理学研究的学者本身就是一些气质不同的人。)
我找到了,那是一只猫,它蹲在我的洞口,将屁股向我翘起,对我咪咪地叫。我当然找到了,因为外面在下着雨,雨点在落,落得我一身湿淋淋,虽然我坐在洞里,理论上雨是无法淋到我的,但事实是我确实被雨淋得湿透了衣服。(批释:表面上看起来自相矛盾且毫无意义的几句话,但也许我们应该考虑它们深层的哲学含义。)对,现在是深夜,我总是在这个时间段的某个时间看到一些东西,有时我是听见的,比如面前这只猫的叫声。但这不太像我,确切的说这世界上的所有人又有哪个像自己。好,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我开始对着镜子作鬼脸。一开始,我是想找一些东西,但时间长了,这些东西却一个一个找到了我,不管是在现实还是我的想象。有一颗牙齿没有松动,我晃了晃它,这样我嘴里所有的牙齿便都松动了。这是一个成就,虽然人们不会注意路边的一个里程碑,但这确实是一个成就。孩子呢?孩子呢?孩子呢??孩子呢!!!(批释:在这段语无伦次的叙述中,我们可以将其看作详道格博士为促进僵尸精神病理学的研究而身体力行对其进行亲身检验的一种佐证。我崇高的敬意。) 终于我找到了,一个一个,我举起猫向它砸去,咪咪,猫说,如果你不懂猫的语言,我来给你翻译一下,好疼,它说。哦哦哦,我心里满是歉意,不哭不哭,我对它说,然后又砸一下。猫不哭了,我却笑不出来。怎么搞的,难道现在不是深夜吗?我知道我在作什么,但谁又知道我在作什么。我把猫扔出窗外,学着壁虎的样子在墙上爬行,洞顶渗水,弄得我满手泥泞。当然我也知道这里有一些问题,但最重要的已经被我找到了,谁又去在乎那些细枝末节。好啊好啊,看,太阳升起了,虽然这只是我的想象。哦,你不懂我在说什么,那么恭喜你,你仍然可以期待成为我的下一个患者。 对,就是那个方向,那个有着一切的方向,所有的答案。其实,所有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 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这也是详道格博士所写的最后一篇文章。详道格博士一生贡献无数,最后却像一名普通的精神病患者一样猝死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其实,这篇遗笔在很大程度上是非常概念性的。它既有着逻辑的深层思辨,又有着非理性的感言,它给了后世从事僵尸精神病理学研究的学者无穷的启迪,虽然至今仍没有人能详尽解读它的理念,但它确是详道格博士留给我们的宝贵遗产之一。
另:这篇文章的空白处有一些批释我没有写上,将在以后补齐。 (七) 洞外的天空满是乌云,没有一颗星星,很美。有风吹进洞中,是那种很阴冷的风,让人精神为之一振。这样的夜晚确实适合于讲故事,我想。 我点点头,整理一下面前的稿纸,“继续吧,你是怎样吃掉那个人的,又是怎样从那些人类手中逃出来的。”我说。 “哦,”它缩了缩身体,似乎有些冷的样子,“医生,我能喝杯酒吗?” 我点点头,起身为它去调酒。眼前的僵尸蜷缩在角落里,微微颤抖着,枯掉的头发散乱地遮住已经大部烂掉的双眼,喉咙里是所有僵尸都会不自觉发出的呼噜声。我摇摇头,为它斟上满满一杯发酵过的陈血,又特意在里面兑上一些露水和枯树叶,递给了它。 “谢谢你,医生。”它说,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不出意外地,作为一个从不奢血的僵尸,它立即剧烈咳嗽了起来。 过了很长时间,它才慢慢平息下来,它开始笑,眼睛充血,发出红色的光,“医生,”它说,“谢谢你,这是我第一次喝酒,这东西…嘿,好象真的和他们说的一样,是好东西…” “恩,”我点点头,“那我们继续吧。”我说。 喝了酒的僵尸似乎不再像刚才一样畏缩,它的眼里射出狂热的光,就像一个罪犯被人们抓住,在如铁的证据面前避无可避一样,开始带着夸耀的情绪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犯罪经历。 我吃掉了那个人,但我并不内疚,我是指,现在回想起来的时候,因为他那时已经死了,不是吗,那时的他只是一块失去了生命的死肉,也许这是酒精的作用,我不知道我这样想对不对。但我仍然内疚的是,是我的错误在不经意间导致了他的死亡,而且,我总觉得自己把他吃掉,从此一切都不再纯洁,包括我自己,包括这整个世界,而这罪魁祸首是我。当然,当时的我浑身战栗,耳中只有人们叫喊的声音和狗吠,我觉得世界仿佛要塌陷。我害怕极了,因为我见过一些僵尸落在人类手里是什么样的下场。很多,它们被人类绑在木桩上用小火慢慢烤熟时的惨叫,被人类固定在铁门板上一次次用力合上被挤成可怖的齑粉,还有被人类挖空身体插在田里当作稻草人。我也会落成和它们一样的下场吗?为什么?我从来没伤害过任何人,人们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只是因为我是一个僵尸吗?还是因为我们是不同的生命?即使我们过去曾经是相同?当时的我心里只有恐惧,战栗地等待末日的降临。这时,我的心对我说话了。
“你的心?”我抬起头,“你的心让你吃掉他?”
它缓缓地点头,“我一直以为我早已没有了心,而那也是我一直寻找的东西,”它用断掉的手腕抚摸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胸膛,“但那一刻,我的心对我说话了。” 吃掉他,我的心对我说。我惊恐地睁大眼睛,想找出这个声音来的方向。吃掉他,那个声音又说。我不敢相信那是从我自己心里发出的声音,我一直让自己温和地面对这个世界,即使这个世界并不那么友善。吃掉他,那个声音一直在我脑中盘绕。我的脑中一团乱麻,人类和狗的叫声越来越近了,‘那边有僵尸!’我听到人们在叫喊,‘刚刚琼的惨叫是从那边发出来的!!’我的脑袋像要炸开一样,吃掉他!吃掉他!!我的心灵对我说。远处的火光隐隐映过来,周围的蒿草变成了黯淡的血红,狰狞地在我头顶摇晃。吃掉他!吃掉他!!我猛地低下头,撕下地上年轻人的血肉吞进嘴里。
我们之间出现了一阵沉默,眼前的僵尸颤抖着,气喘吁吁,牙齿一根根呲在外面,眼睛直直地瞪着前方,好象又回到了那幕血色的场景。过了一会,我对它说,“要一杯酒吗?”
“不,”它喘息着说,“我想,我应该把这个故事讲完。” 是的,那是我第一次尝到鲜血的滋味,我疯狂地吞咽着地上躯体的血肉,猩红的血溅满我的脸,我听见我的心灵在大笑。吃掉他!你这个懦夫!!你这个懦夫!你不是想活下去么!!好啊!这就是你!吃掉他!!我的心灵在大笑,周围的喊声和火把的影子似乎交结成一片,就像那记忆中隐隐的钟声。吃掉他!地上的青年变得血肉模糊,他的血肉粘满了我的双手和面庞。我不知道我在干些什么,我只听到我的心灵在我的耳边尖笑。我把他的骨头一起嚼碎,和着鲜血一起吞进胃中。世界似乎变成了一阵红色的雨,纷纷扬扬落在我的身上,让我无处可避,让我的身体再不听从我的思考,让我在一瞬间承担起一辈子的罪。
“所以,”我说,“你把他整个吃掉了,连骨头都没剩。”
“是的,”它闭着眼睛缓缓说,“我吃掉了他,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不…是的,还剩下一些东西,我没有吃掉…” 那是他的脸,我没有吃掉的东西。地上的青年已经不见影踪,滚烫的血肉让我的身体沸腾。邪恶的思维瞬间充盈着我的整个身体,我只想活下去,我只想活下去。火把投射出的人影已经摇曳在我的身上,狗群在疯狂地吠叫,我向血红的天空仰起头,向着那红色的月亮喑哑地嘶叫,我听见火把上的油滴滴在草丛中,被烧焦的草叶发出痛苦的嘶吼。我浑身颤抖着把男青年在血泊中的衣服拾起,将那些粘满鲜血的碎片披在自己身上,我只是想活下去,即使我的生命其实早已离我而去,我颤抖着将喷溅在地上的血肉涂抹在自己身上,仰卧在年轻男人留下的血泊中,那一刻,血色的月光照在我的脸上,我颤抖着用死去男人血肉模糊的脸将它覆上。
我有些吃惊,望着眼前这个显得有些愚笨的僵尸,心里却暗暗赞叹用这种极其有创意的方法从人类手中的死里逃生。我站起来倒上两杯酒,一杯递给它,“看来你生前就是一个聪明的人,是吗。”我说。
它喝了一口酒,这回它的情绪似乎平静了一些,“医生,”它说,“我觉得,我感觉好了些了。”它继续啜着杯中的酒。 “恩,”我说,“其实有很多事是你所不能改变的,就像一条充满荆棘的路,你想走下去,就只能让它们划破你的身体,鲜血淋漓,但其实,你还是你自己。” 作为一个在僵尸精神病理学方面有所研究的医生,我知道,病人在绝大多数时候需要的其实只是一场倾诉,虽然病人之后的行事方式会有或多或少的改变,但这恰恰外引出了病人产生器质性病变所需的最根本心理条件之一——压抑。 人们举着火把来到了我的身边,确切地说,是那个我装成的叫作琼的死去年轻男人的身边。“琼!!”一个男人大声叫起来,“琼!!”那个男人大叫着冲到我的身边,一把抱起我的肩膀,用力摇晃。“琼!!”那个男人应该是琼的好朋友,他的脸上满是悲伤和愤怒,“琼!你说说话啊!!”他那么用力地摇晃我,几乎把我粘在脸上的琼的脸都摇掉了。“琼!你不能死啊!你不能死啊!!”年轻男人哭着喊道,一旁的人走上来,轻拍他的肩膀,摇了摇头,脸上都是悲愤的神情,几只狗也走了过来,疑惑地在我身边闻闻,但看来涂在身上的血肉气味覆住了我身上腐烂的气味,它们最终便只是闻,一只狗对我叫了一声,但一旁的人马上踢了它一脚,让我提到嗓子眼的心又掉了下去。
“狗娘养的僵尸!!我一定把它碎尸万段!!!”年轻男人猛地站起来,血红着眼睛大喊到。一旁的人也愤怒地大叫着要把那个狗娘养的僵尸找出来。于是人们又四散开来,牵着狗汪汪汪地去找那个残忍的吃人僵尸去了。 (八) 我望了望洞外的天空,虽然没什么光线,但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似乎已经泛起了一丝白色。同时,面前这个僵尸的讲述也接近了尾声。我不知道一生以吃草为生的它作息规律是怎样的,但黎明对于我来说只有着浓重的睡意。面前的僵尸打了一个呵欠,又向我要了一杯酒。“医生,”它说,“为什么我们总会感到疲惫呢,我是说,我总是不愿意向其它僵尸一样在白天昏昏入睡,睡眠对我来说,好象是又经历了一场死亡,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感觉不到,虽然我早已经不再活着。我并不是多愁善感,但有很多事,我不明白。” “是这样的,”我说,用一只手支起自己的头颅,“这就是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样,在这个世界上淡出淡入,刚开始我们会在乎,但渐渐地这个世界也变得淡漠,世界就是这样,不断的淡入,只是为了让我们提早适应总有一天永久的淡出。好了,时间不早,让我们抓紧时间。” 它点点头,继续它的讲述。 人们为我举办了葬礼。说起来似乎有些不严肃,但在我身旁痛哭的人还是有很多的。我躺在开着盖的棺材里,身边有神父为我祈祷,有女孩和亲友为我流泪,我仿佛又经历了一次几十年前的一幕。很奇怪,不是吗,人的一生会有两次葬礼,虽然人们缅怀的真正对象其实正在我的肚子里。人们在我的身上撒满鲜花,白云在我的头顶缓缓飘过。“愿主保佑这个无辜的灵魂,愿天上的光芒永远指引他。”身旁的神父说。于是人们开始痛哭,一个女孩冲上来吻我的嘴。我的心在那一刹那彻底崩溃了。我的思维就像被卷入一场逆刮的风暴,许多年前的一幕幕场景在我眼前飞速掠过。喂,有女孩对我说,你看那天空,多么美,跟我来,我们一起去飞。我笑了,在身后追逐那女孩秀丽的身影。喂,人们笑着对我说,你不要每天起得那样早,是去幽会,还是失眠。我笑了,我只是喜欢那有晨曦的天边。我独自坐在山顶,脚下是金黄的大地。我的一生在寻找什么,我知道等待的尽头是五彩的霞光。我走过的路微不足道,但我知道有人会将我在心里铭记,不是吗。 不是吗,那里有花,有五色的虹,我的灵魂会飞翔在天堂。 (九) 天将明,我独自坐在案前,整理着满满几十页笔记。我知道有很多病例,它们的头脑,或者身体中总被一种思虑困绕。我来自何方?我又将去向何方? 这个问题其实本身就存在着意义上的矛盾,如果一个人是静止,那么这个问题本身就不需要解答。但是,过去有着无数的点,它并不是一个轨迹,而是散乱地散布在那不可知的黑暗中。未来也是相同。换句话说,在每一个新的点,每一个我,都是不同的我。你在现时存在,其实在技术上说,你已和过去没有一点关系。一个人的过去和将来,只和它影响到的他人有关,而与自己并无任何挂牵。 回想一下所有患者的一切,其实它们所需要的并不是帮助,仅仅是一个新的问题。 所有问题同答案一样,都是模糊不清的,但它给人以希望。 我站起身,整理一下房间,也许,明天还会有新的病人。 它开始咬自己的手指,我把它从它的嘴里拿出,递给它一杯露水。 “这一切难道不是正常的么?”我说。 “是的,是的,”它说, “一切正常。” 然后它开始吃吃地笑,就像一个脑子坏掉一半的僵尸,风一样跑了出去。一个焕然一新的病人。 我恍然,我才想起,我忘记了问它,它到底想拥有什么,也就是说,它想向年轻人借的那样东西。 但也许,我已经知道。 February 03 在没有快乐的天堂未然:24岁,80后自由作家,沉默,内心不羁,具有性格的两面性,由于不愿迎合市场的商业文学而经济拮据,为作品的出版问题而烦恼,对萧妍的感情感到迷惘。
萧妍:22岁,未然的女朋友,时尚漂亮的富家女,家里拥有企业,性格外向,全心投入在与未然的感情中,并不因未然的不富裕而对其另眼相看。
先海:24岁,未然最好的朋友,喜欢喝酒,重义气,敢作敢为,经常为未然打架,正在追求洛琪。
洛琪:23岁,先海的准女友,年轻的平面设计师,与未然性格相仿,猫一样的女孩。
蒋总编:37岁,出版社的总编,老于出版业务,全权负责未然作品的出版,坚持要未然修改其中的某些部分。
口播1:(镜头:未然一个人走在街上的人群中)冬日的街上,行人仍是熙熙攘攘,每个人都在奔向着自己的前方。在每个人的心中,都深深埋着自己的梦。时间流转,当我们回首时,或多或少都会发现,我们走过的足迹或许并不在我们曾向往的轨道上。梦之所以称为梦,是因为它拥有着不停变幻的美好。但梦到底是什么,它到底在远方的太阳之下,还是深埋在我们的心中。那么,我们今天聚焦的,是一个特殊的人群,他们在众人眼中光芒四射,令人艳羡。但是,他们真正的心路轨迹,是我们今天的关注。
第一场(日——出版社总编室)
蒋总编:未然,你的书修改好了么? 未然坐在总编对面的椅子上,低头沉默不语。 蒋总编:对了,未然,昨天我又翻了一下你的书稿,发现还有几个地方要修改一下,比如说。。。 未然冷冷地笑一下:比如说? 蒋总编翻了翻书稿:比如说这个地方,你在这里写道,并不是每个人都拥有快乐的权利。这句话是不行的,你在写作时一定要考虑到读者的心情,不同的读者的接受力是不一样的,你一定要考虑到大多数人的感受。。。 未然:我的书只是写给真正懂得我的人看的。 蒋总编:我知道,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作者总是青年气盛,追求所谓的自我,这些都是正常。但你要考虑到书稿出版后的市场效应,换句话说,到底有多少读者会花钱买你的这本书,这完全取决于你如何去迎合读者的心理,而不是你所谓的个性,你知道吧? 未然低头不语。 蒋总编:你知道,当今是经济社会,什么都是需要成本的,我们也不可能赔钱去印刷你的这本书。还有,你写的既然是爱情小说,结局却不但是两个主人公成了陌生人,还和两个并不爱的人相抱相拥。我们不反对伤感结局,但你这本小说如果要出版,结局一定要改。比如说两个主人公重归于好,或者他们各自找到了自己的真爱。你知道,现在的读者喜欢这个。。。 未然站起身:蒋总编,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蒋总编愣了一下:也好,你回去一定要好好改一下。 未然:我想说明两点,第一,我写的并不是什么爱情小说。第二,我写东西是为了文字而写,而不是为了金钱。(出门) 第二场(日——出版社门口)
未然走出出版社门口,身后的萧妍从门柱后绕出来,蒙上未然的眼睛:猜猜我是谁? 未然:别闹了,萧妍。 萧妍松开手:切,人家想给你个惊喜嘛,一点都不好玩。 未然:除了你还会有谁呢。 萧妍:(假装不高兴)什么嘛,一点情调都没有,亏你还是个作家呢。(换成一份笑脸)哎,我爸妈想见见你,今天晚上去我家吃饭吧? 未然:我又不是要娶你,见你爸妈做什么。我不去。 萧妍:哎呀呀,你这个人总是这样,我爸爸连今天的董事会都推了呢。那算了,你说不去,十个人也拉不去。 未然: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萧妍:哎呀,又是这样,总是挂着一张脸,从来没见过你对我高兴过。这样吧,你不去我家吃饭,我陪你吃饭总行了吧?去那个新开的西餐厅,听说特高档。啊?怎么样怎么样? 未然:我没有钱。 萧妍:哎呀,知道你没钱。放着你老婆我是干嘛用的呢?我请你,走啦走啦走啦。(拉着未然走远) 第三场(夜——西餐厅)
未然低头吃着盘里的东西,萧妍轻啜着咖啡,笑着看着未然。 萧妍:老公,这几天我不在,又没有好好吃饭吧? 未然稍抬起头:还好,这两天一直在吃方便面,卖东西的阿姨认识我了,总会给我便宜些。 萧妍:哎呀老公啊,总吃那些垃圾食品,身体还不得垮了吗,何况你还消耗那么多脑细胞呢?没有钱就告诉我啊,算我借给你的还不成吗?你这个人啊。。。 未然不语,半晌,未然抬起头:对了,你能不能不叫我老公。你又没有嫁给我,这样喊很奇怪的。 萧妍:哎,那我叫你什么呢。好吧好吧,你不让叫就不叫了。我知道你是怕别人嫉妒,我们未然长得这么帅,又有个头,又有内涵,未来的大作家。。。 未然不语,自顾喝着杯中的咖啡,若有所思。 萧妍:对了,老。。。(嗔怪自己地捂住嘴)那个什么,你的那本书怎么样了? 未然:还没有头绪,有很多地方要修改。 萧妍:啊?还要修改啊?我等你的书出版都快一年了,到现在还没出来。我以前见着一个人就对他说,我男朋友是个大作家,他的书马上就要出版了。弄得到现在见着一个人就问我,你作家男朋友的书什么时候出版啊,到时候别忘了送我们一本啊,搞得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未然不语,两人间一阵沉默。 萧妍:唉,不说那些不高兴的事了。我看那,是那个什么主编根本没看懂你写的东西,总是瞎指点。我知道啊,大作家都是这样的,成名的路上困难重重,我支持你啊,啊? 未然看萧妍,勉强地对她笑笑。 萧妍:不过啊,我说呢,我还是不太喜欢那个故事的结尾,太伤感了,我看了总是想哭,我还是喜欢幸福的结局,我可是相信真爱的哦。 未然不语,望着窗外发呆。 萧妍伸过身子抱住未然的头:是不是啊,是不是啊,我可是你的真爱哦,老。。。你不说话我就叫你那个了啊。 未然僵了一会,轻轻拨开萧妍的手:萧妍,别闹了。(站起身)我要走了。 萧妍冲未然的背影喊:未然! 未然回过头。 萧妍:我爱你。 第四场(夜——水滨公园)
未然一个人坐在水边座椅上喝啤酒,周边有零零散散的几对情侣。 口播2:每个人的内心深处,是不是都在渴望着什么,但黑夜将它一层一层覆上,直到我们自己也再看不清它的方向。是吧,我们并不想做作地表达什么,但在夜里,心灵在风中自由地歌唱。当艳阳高照,总会有人给我们一丝丝的温暖,但我们的眼睛被夜晚蒙上,直到它再也承受不住那一点一滴的重负。 未然手机响起,未然拿出手机看,是好朋友先海的短信:怎么样,心情不错吗,出来喝酒吧,我请客,不见不散哦。 未然脸上露出少有的笑容,收起手机,站起身伸展腰肢,深深吐出一口气,离开。 第五场(夜——酒吧)
先海看见未然走来,很远就喊道:未然!未然! 未然走到先海身边坐下,先海的面前已经有了好几瓶喝空的啤酒。 先海:怎么了未然,几天没见,还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最近还顺利吧? 未然拿起一瓶啤酒喝:还是那些纠缠不清的事情,很烦。 先海:嗨,要是没有那些烂事情,那还要酒干什么,别烦了别烦了。个人方面怎么样?萧妍还好吧? 未然:恩,刚和她吃过饭。 先海:嗨,那孩子啊,是个好女孩,就是喝酒和她喝不到一块去。来,先干了这一瓶! 两人干掉面前的啤酒。 先海:呦,喝得比我还快,来,再来一瓶! 两人再次举起酒瓶喝酒,两人都边喝边侧眼看着对方的速度,未然拍了一下先海的肩,两人同时大笑了起来。 未然喝完酒,擦了擦嘴角:说实话,真正在一起喝得开心的,我也就你这一个朋友。 先海:怎么就不是呢?酒量能赶上我的,和我一起喝酒不趴下的,也就你小子一个,见了面就是喝酒,然后一起耍酒疯,我们是不是酒肉朋友啊? 未然大笑:对!酒肉朋友!不要跟我说你不行了,再来一瓶! 两人再次各自干掉一瓶啤酒。 未然放下酒瓶,半趴在桌上:人生要是和喝酒一样简单,有多好。 先海:喝大了吧,你小子喝大了吧,即兴作起诗来了。我知道兄弟你不容易,这不有我请你喝酒么?说吧,私人问题还是公众问题,兄弟我帮你解决! 未然大笑:还有什么问题,心情一好什么问题都解决了,你看我现在像有问题的人吗? 两人再次喝酒。 先海:其实兄弟你呀,在常人眼里挺幸福的,有那么好一个女朋友,又漂亮又有钱,我知道你不适应,不适应让给我呀。 未然喃喃:漂亮。。。有钱。。。 先海再喝一口酒,凑到未然头边:说真的,兄弟我的终身大事要解决了,也是个搞艺术的,下次带来给你看看。。。 未然喷出一口酒,在酒精的作用下大笑,有些喝多了,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女孩说:有那个漂亮吗?我把那个女孩叫过来,送给你做老婆。(站起身向女孩走去,先海在身后大笑,也有些喝多了。) 未然走到女孩身边:小姐,能请你喝杯酒吗。 女孩身边站起三四个男人:你小子脑子进水了吧? 未然:我想请这位漂亮的小姐喝杯酒。。。 一个男人揪起未然的领子,要动手,忽然被旁边赶来的先海一拳打倒,先海拉着未然跑出酒吧。 第六场(夜——酒吧外的街上)
未然和先海气喘嘘嘘地站住。 先海,气喘嘘嘘地:你啊,每次都是闯祸,要我来给你收场。 未然拍先海的肩,两人靠在墙壁上,一起大笑。 第七场(日——水滨公园)
未然坐在水边的座椅上,手里拿着本子,间或写着随笔。 口播3:我们知道,在心灵的另一面,有着和它一模一样的相同脸孔。或者喜悦,或者迷惘,但它们都是我们自己绘出的图画。有人曾经说,我想让所有人快乐。其实我们不知道,那是我们自己的影子,它伫立在我们的心中,对我们的心灵悄悄这样说。 未然在本上用红色的笔写下:我知道未来就在远方,但我看不清它的模样。 未然站起身,在水边缓步行走,将一枚硬币放在一个拉二胡的乞讨老人身前,并对他微笑。 未然继续走,直到站在护栏上,凝视着天空,当有鸟儿在天空飞过,未然微微地笑。 第八场(日——未然的小屋)
未然一个人躺在狭窄的床上抽烟,无神地望着天花板。手机响起,是萧妍的短信:老。。。今天心情好吗? 未然回复短信:我有些累,想休息一下。 萧妍的短信:又怎么啦?还在烦出版的事情啊?我来陪你好不好啊? 未然回复短信:还是不要了,前几天喝的酒还没缓过来。 萧妍的短信:大笨蛋!我在你家门口啦!开门! 未然起身走去打开门,萧妍一下跳到未然身上,搂住未然的脖子:大笨蛋!就知道你不让我来,我偏要来!(向屋内探身,扇鼻子)咳咳,好大的烟味,你又抽这么多烟啦?不是告诉你不让你抽的吗? 未然轻轻将萧妍的手放下,回身走进屋里:还好,只是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萧妍跟着未然进屋:哎呀,你看看,又是一地的烟灰,还有空瓶子,空气这么差,开窗子开窗子。(将屋里的窗户打开) 未然重新坐在床上,又点燃一支烟,无声地抽烟。萧妍转身看到,一把将未然手中的烟抢过来熄灭:别抽啦别抽啦,看看你都抽成什么样子了,整天咳嗽。(翻未然堆在一边的衣服)哎呀呀,又是一大堆脏衣服。你说说,真是的。。。 未然在一旁无声地注视。 萧妍收拾未然房间里凌乱的东西:你呀,总是这样,这么大的人还是不会照顾自己,这样很让人担心的你知不知道。。。 未然:萧妍,其实你不用这样的。 萧妍把未然的脏衣服叠在一起,抱起来往出走去: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烦,想一个人呆着,我把你的这些脏衣服送到洗衣店去,就回家了,我知道你需要一个人的空间。。。 未然从身后抱住萧妍,轻声说:萧妍,谢谢你。 萧妍,愣了一下,眼眶渐渐变得湿润:恩。。。 第九场(日——公车上)
未然站在公车上,望着窗外发呆,手机响起,是先海的电话,未然接起电话。 没等未然说话,先海兴奋地说:未然! 未然:先海?这么兴奋。 先海:未然!今天晚上出来喝酒啊! 未然:又喝?前几天不是才喝过吗。 先海:这次不一样!我们要多一个人口了!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女孩吗?我把她约出来了!这次你也过来,咱们来个家庭聚会! 未然:呵,这么顺利啊。好吧,我过去,我倒要看看你的白雪公主是什么样的。 先海:一言为定了!今晚八点钟,老地方。千万别忘了把萧妍也带上! 未然:萧妍? 先海:对啊!要不然怎么能叫家庭聚会呢!给哥们充充脸面,另一方面也从侧面给我的准女友点动力,让她尽快变成我的真女友啊! 未然:。。。呵,好吧,今晚八点,不见不散。 先海:就知道你够哥们!今晚见啦! 未然收起手机,出一会神,按下萧妍的号码。 第十场(夜——酒吧门口)
萧妍身着惹人眼球的鲜亮衣着,打扮得格外靓丽,远远喊到:未然!(扑到未然怀里)难得我们家老。。。(嗔怪自己地掩住嘴)我们家未然主动约我出来,我真是太高兴了呀!(把头往未然怀里钻) 未然,轻轻把萧妍的头扶起:时间到了,我们进去吧,先海他们应该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萧妍:恩!(兴奋地挽起未然的胳膊,两人向门内走去。) 第十一场(夜——酒吧)
先海已经坐在了找好的位置上,身边坐着洛琪,见未然和萧妍进来,站起身迎过去:未然!萧妍! 萧妍:先海,好久不见啊! 未然:先海。 先海:未然,萧妍可是又变漂亮了啊!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个新朋友! 洛琪站起身,化着淡妆,是一种与萧妍截然不同的美丽,还有着别样的妩媚,未然看到她,愣了一下。 先海拍了一下未然:怎么?没见过美女啊?我来介绍,这是洛琪,年轻的平面设计师,我们上个月认识的。这是未然,我最好的朋友,青年作家。这是萧妍,和未然是一家的。 洛琪伸出手:你好。 未然恢复了常态,和洛琪握手:你好。 萧妍:先海啊,难怪你一直没有女朋友,原来你的眼光这么高啊,佩服佩服! 先海呵呵地笑:哪里,哪里。你们先聊着,我去买酒。 剩下未然三人坐在座位上,未然用不经意的眼神盯着洛琪看,洛琪发现了,对未然嫣然一笑。 萧妍发现洛琪对未然笑,将未然的手臂挽得更紧:洛琪,你是作设计的啊? 洛琪笑笑:对的,作的不是很久。 萧妍:我过去也学过画画的,现在正在考虑将来的发展方向,我发现,先海的品位很高啊。 洛琪笑笑:你的男朋友也很帅。 萧妍,刻意挽紧未然的手臂:当然了,我老公嘛! 先海在远处喊:未然!过来帮我挑挑酒! 未然走过去,先海一把把他拉到僻静的角落:你小子眼神不太对啊!说,是不是看上洛琪了? 未然笑笑:说笑了,你看我看漂亮女孩有过正经的吗。 先海:我就知道,说真的啊,你可得帮兄弟一把啊,把洛琪追到手,兄弟我感恩不尽啊! 未然:当然,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们快去买酒吧,她们该着急了。 先海:呵呵,买酒去买酒去。 未然和先海回到座位上,萧妍和洛琪正说着话,萧妍抬起头:这么久啊,两个大男人,是不是说悄悄话去了啊? 未然:对的,在讨论你们两个为什么这么漂亮。 萧妍:当然啦!有其什么什么必有其什么什么嘛!(洛琪在一旁微笑) 先海,把酒瓶放到桌上:好了好了!为我们有了洛琪这个新朋友,先干了这瓶! 四人碰瓶,一饮而尽。萧妍呛了一下,未然:你没事吧? 萧妍:没事没事。哎?先海,你怎么光冲着洛琪笑,不说话啊? 先海,脸红了一下:没有没有,呵呵,没有没有。 未然,假装吃惊地:哎?先海,你好象喝大了啊?脸怎么这么红呢? 先海,脸更红了: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洛琪,微微地笑:好了,你们别难为他了,他很可爱的,会不好意思的。 萧妍,有些不胜酒力地:老公,我想跳舞。 未然:你知道我不会跳的。 萧妍:我头晕嘛,我就是想跳舞。 未然:那让先海陪你去吧。先海,你陪萧妍去跳跳舞吧,别让别人占她便宜。 先海站起身,作了一个请的姿势,两人走进舞池。 剩下未然和洛琪两人,出现一阵沉默,未然举起酒瓶,和洛琪碰了瓶,两人喝下一些酒。 洛琪:听先海说,你是作家? 未然:算不上作家吧,也就是个写手吧。 洛琪(微笑):怎么,写的东西不是很顺利吗。 未然,笑笑:还好了,只是在出版方面出现一些问题,需要把故事修改一下。 洛琪:恩,我知道你的感觉。我们也算是半个同行了,自己的作品,最难受的就是受到别人的修改。 未然,有些惊讶地:是的,没有很多人喜欢我写的东西,因为我的写作手法不太符合常规。。。 洛琪:你写的是什么样的故事呢? 未然:。。。两个互相爱的人,明知会伤害对方,伤害自己,却刻意走上在世人眼里看来丑恶的道路。。。 洛琪: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借看一下你的书稿吗? 未然,略惊讶地:当然可以,就在我的包里。(将书稿递给洛琪) 先海和萧妍在舞池中跳得起劲,先海大喊:未然!洛琪!下来一起玩啊! 未然和洛琪相视而笑。 第十二场(日——水滨公园) 口播4:有的时候,我们的心会悸动,为了某种说不出的原因,哪怕我们自己会觉得可笑。但就像天上的云,它们从天上飘过,在我们的身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有些时候,我们不需要抉择,因为,心灵已经伸出了它柔软的触手。 未然一个人坐在水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本子和笔,但并没有写,只是望着水面发呆。 洛琪走过来,坐在未然的身边:你也喜欢到这里来啊。 未然,愣了一下:啊,洛琪?真巧啊。我只是喜欢在这里待着。你路过吗? 洛琪,微笑一下:公司里要做的设计,我找不到灵感时,就时常到这里来。真巧啊。 两人沉默了一会。 洛琪:萧妍还好吗? 未然:恩,还好,上次喝得多了一些,你不要见怪。 洛琪:怎么会。(停了一会)对了,你的故事我看完了。书稿还给你。(将书稿递给未然) 未然,侧一下头,勉强笑一下:还好吗? 洛琪:恩。。。 未然,笑一下:其实,不是有很多人喜欢我写的东西。不过,你能读完,我还是要谢谢你。 洛琪:我很喜欢。 未然,愣一下:。。。真的吗? 洛琪:我喜欢故事的结尾,两个相爱的人永远走不到一起,却各自投入了另一个并不爱的人的怀抱。就像天空中划过的流星,落到地上变成残缺,但仍然曾经很美。 未然:。。。 洛琪:就像两个永不重合的圆,各自在自己的轨迹上行走,却有影子投在对方身旁,从未分离。。。 未然不语,用略带诧异的眼神看着洛琪,像是在她的眼中新发现了什么。 洛琪,缓过神来:呵,对不起,在你这个作家面前说这些,有些班门弄斧了。 未然,笑笑:不,谢谢你,洛琪。 洛琪,对未然微笑一下,望向远处的天空:这里真的很美啊。 未然,微笑一下,也望向天空,镜头拉远。 第十三场(夜——西餐厅)
萧妍:未然,你最近有心事啊? 未然,停一下:还好。 萧妍:哎呀,别闷闷不乐的啦,我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呀? 未然:好消息? 萧妍:是啊!昨天我爸爸告诉我,打算让我过几个月到欧洲去读书啦。 未然:你要走了? 萧妍,撅起嘴,假装不高兴地:什么啊?这能叫做好消息吗?我跟我爸说了,我才不去呢,我要留在这里永远陪我们未然,你说这是不是天大的好消息呀? 未然:哦。。。 萧妍:什么嘛,一点都不兴奋,我可是为了你放弃了我的深造学业呢。你真是个木头啊,我不高兴啦。 未然不语,只是吃着东西。 没一会,萧妍又变成笑脸了:哎,你说先海和洛琪能不能成呀?我看他们挺配的。 未然:恩。。。 萧妍:我们得帮先海一把呀,等先海追上了洛琪,我们要让他们请我们吃饭呀! 未然仍只是喝着咖啡,看到杯中的咖啡起了一层波澜。 第十四场(日——出版社总编室)
蒋总编:未然,你的书修改得怎么样了? 未然:我没有改,我不认为故事会有其它的发展。 蒋总编,变得严厉:没有改?未然,你的书不想出了是吧? 未然低着头不语。 蒋总编,态度缓和了一些:未然,我知道你思想上有疙瘩。但你要知道,一个作者写了一本书,如果不能出版,这本书就和没写没有一点区别,这个你懂吧? 未然仍然低头不语。 蒋总编:未然,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呢,你现在还是一个年轻的作者,名气又不是很大,出书的市场效应是一定要考虑的,没有钱,你写的再好有什么用呢? 未然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仍然低头不语。 蒋总编:是吧,我知道你现在手头拮据的很,口袋里没有几个钱,除了写东西,其它事情又不愿去干。呶,听说你还时常需要女朋友支援,你说说,一个男人,这像什么呢。你把书改一改,我们替你把它出版出来,光稿酬就有好几万,你乐我乐,这何乐而不为呢? 未然,低着头:我只是想。。。 蒋总编:好了,不多说了,我还有其它的事情,你回去好好考虑一下吧,我个人还是希望我们的合作是愉快的。 第十五场(夜——酒吧)
未然一个人心事重重地喝酒,喝了一瓶又一瓶,面前满是空瓶子,直到醉得趴在面前的桌上。 先海和洛琪上,先海:哎?那不是未然吗?(跑过去,摇晃未然)未然!未然! 未然,被先海扶起又歪到一旁:。。。先海。。。洛琪。。。 先海:你说你这小子,一个人跑出来喝这么多酒,还好我和洛琪来这转转,不然明天早上你的衣服被人扒光你都不知道,走了走了,我送你回去。 未然:我还要喝。。。 先海:喝什么喝什么!再喝你就喝死了!来,洛琪,帮我扶他一下。(洛琪帮着先海把未然从座位上扶起来,向外走去) 第十六场(夜——酒吧门外)
先海和洛琪搀扶着未然走,未然:我还。。。我还要喝。。。 洛琪:他好象有心事吧,喝这么多。。。 先海:这小子,就没见他没有过心事过。来,你先扶着他,我去给他叫辆车。 先海去叫车,洛琪一个人扶着未然站在路边,未然忽然一把推开洛琪,跌跌撞撞跑到墙角,吐的一塌糊涂。 洛琪紧跟着跑过去,扶住未然,等他咳完,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扶着他慢慢往回走,两人的头离得很近。 未然,不省人事的样子,喃喃:。。。洛琪。。。洛琪。。。 洛琪,安慰地:我在这。 未然的头更低了,声音也更低:。。。我喜欢你。。。 洛琪有些发愣,先海在远处招呼:未然!洛琪!我叫到车了! 第十七场(日——水滨公园) 未然一个人坐在水边的长椅上,望着远处的天空发呆。 口播5:世界向着一个方向旋转,它却总让我们摸不清它行走的轨迹。数不尽的霓虹总是让我们目眩神迷,当另一个心灵在向我们低语,让我们望向天空,我们不愿迷惘。 洛琪轻轻走过来,在未然身边坐下:这么巧,还在这里等待灵感么。 未然,愣一下神,不好意思地笑笑:呵,不好意思,我昨天有点喝多了。 洛琪:恩,下次不要一个人喝这么多了。 未然:恩。。。我昨天没说什么让人难堪的话吧? 洛琪,停了一下:呵,没有。 未然:。。。恩,那就好。每次我喝多了酒,都会做出一些没头没脑的事。(停一下,笑笑)还好,每次都有先海帮我收拾局面。 洛琪:你和先海很要好吧。 未然,抬起头看着远处的水面:恩,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洛琪,叹一口气:其实,我了解你的心情,自己的书需要大面积的修改,迟迟不能出版,的确是很难受的。 未然,释然地笑笑:呵,其实,我也不想追求什么,我只是想把自己眼中的真正世界写出来。可能。。。我眼中的世界并不讨人喜欢。 洛琪,微笑:我知道的,就像我作的所谓的设计,要处处迎合客户的需要,像以前那些献身于艺术的想法,早就快忘记了。毕竟,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不能靠自己欣赏自己吃饭的。 未然,深呼一口气:要是我有钱的话。。。(缓一下神)不说这些了,我请你吃饭吧? 洛琪,笑一下:哦?不怕先海生气吗。 未然:呵,我又不是有什么不轨的行为,先海不在,我替他照顾他的准女友,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洛琪,笑着点点头:恩。 未然:不过啊,事先声明,我身上没多少钱,只能请你吃拉面的哦。 洛琪,笑着:恩,我以前也是最爱吃那个的。(两人起身走远) 第十八场(夜——高层楼顶天台)
未然和洛琪拉着手气喘嘘嘘地登上楼顶,靠在墙上喘气,两人都在笑。 洛琪,喘着气,笑着:谢谢,我好久没吃这么好吃的拉面了,真该让你天天带我去吃。 未然,喘着气,笑着:我没钱的时候,吃腻了方便面,就去拿这个奢侈一下。(走到天台边上)喂,你来看这个。(从高高的楼顶下望去,地面上满是缤纷的灯光在流转,远远的,直到天边。) 洛琪,走过去,赞叹地:真漂亮。 未然,望着远方的地面:我一个人闷的时候,就经常跑到这里来,就这样望着下面,好象真的和鸟儿一样插上了翅膀,在天空中飞翔,把世界的一切尽受眼底。(缓一下神,笑笑)很傻,是吧。 洛琪只是微笑,出神地望着下面,灯光在她的眼睛里流转。 未然:对了,我刚才悄悄去买了这个。(坐下从包里拿出几听啤酒) 洛琪回过头,对未然微笑。 两人坐在天台边,望着下面喝着啤酒,地上已经有两三个空听了。 未然,喝着酒望着远方:我们会变成鸟儿吧? 洛琪:真的,如果真的能变成鸟儿。。。 未然站起身,向前走几步,对着远方的下面大喊:喂!你们看见我了吗!! 洛琪望着未然的背影,眼眶有些湿润。 未然再次大喊:喂!!!你们看见我了吗!!!!!! 下面的灯光流转。 第十九场(日——街上)
未然在街上走着,萧妍喊道:未然!(拎着一堆东西跑过来)未然,我给你买的吃的。你总不好好吃饭,身体都搞坏了,我陪你吃你又不愿意,呶,给你买的,累死我了。 未然:萧妍。。。 萧妍:好了,我走了。老爸给我报的法语课程。我不去欧洲,但样子还是要给老爸做做的。我走了啊,不许饿自己哦。 未然拎着东西站着:萧妍。。。(萧妍走远) 第二十场(日——水滨公园)
未然一个人坐在水边,手里拿着本子发呆。 口播6:孤独么,有的时候,我们感到自己是孤独。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或许,我们本来就是孤独。 未然在本子上用红色的笔写到:我要真正的我自己,纵使它是邪恶。 天上有鸟飞过。 第二十一场(夜——酒吧)
未然,先海,萧妍,洛琪四个人坐在一起,未然有心事似的一个人喝着酒,面前堆满了空瓶子。 先海:未然,别光顾自己一个人喝啊,来来,我们四个一起喝一口。 四人举瓶,先海萧妍洛琪三人只是喝了一口,未然一个人仰着把瓶中的酒灌完。 先海,诧异地,把未然的瓶子往下压:哎哎哎,未然,咱们这可有女士呢,别喝得那么快啊,再像上次那样可太没有绅士风度了啊。 萧妍:先海,你管管他,他像这样喝法,我一会可抬不动他啊。 先海:你看看,每次我和洛琪出来喝酒,都碰到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你看,像我这样,人生目标简简单单,活得高兴,没有那么多烦心事,有什么不好! 萧妍:啊?那你的人生目标是什么呀? 先海:我的人生目标呀,非常简单,就是,(清清嗓子)就是把洛琪娶到手咯。 洛琪,在一旁拉了拉先海:先海,别闹了。 未然又自己喝了一瓶,萧妍:哎呀,你不要喝啦! 先海:没事没事,萧妍,一会他喝大了我负责把他扛回去。 未然喝得有些多了,不管其他两人,把身子趴在桌上对洛琪说:洛琪,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真正理解我的人。。。 先海和萧妍在旁边听得愣住了,萧妍把未然的身子拉回来:未然,你怎么啦,你喝醉了吧? 未然挣开萧妍的手,又把身子伸过去:洛琪,洛琪,你听我说,你一定要听我说。。。 洛琪,有些尴尬地站起身:我先出去一下。。。(向外走去) 未然趔趄着站起身:洛琪,洛琪,听我说。。。(先海和萧妍在一旁拉住他) 未然挣脱两人的手,趔趔趄趄向外追向洛琪:洛琪,洛琪。。。 未然在一处墙角追上洛琪,拉住洛琪:洛琪,你为什么要走。。。 洛琪,轻微挣扎着:未然,你喝醉了。 未然,一把抱住洛琪,将头埋在洛琪肩上:洛琪,洛琪,我没喝醉,我真的。。。我真的只想找人说说话。。。 先海和萧妍赶到,萧妍脸上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先海大声吼:未然!你干什么!! 洛琪挣开未然的手臂,向外跑去。未然想继续向外追去:洛琪。。。(被愤怒的先海一拳打倒) 先海:洛琪!(尾随洛琪出) 萧妍,颤抖地,难以置信地:未然。。。 未然挣扎着坐起来,额角满是血,萧妍扶住他,未然一把抱住萧妍。 未然:。。。我爱你。。。 萧妍一愣,眼泪流出来,咬着嘴唇点头:我知道的,我知道的。。。 未然,神志不清地:。。。我爱你。。。洛琪。。。 第二十二场(日——未然的小屋)
未然一个人躺在床上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屋内光线昏暗,地上满是烟蒂。 手机响起,是萧妍的短信:老。。。允许我再叫你一次。我知道,你一定又没有好好吃饭,真想再依偎在你的身旁,看你板着脸吃饭的样子。你要的,我并不能给你,我也从来没有搞懂过到底是什么。我已经在登机的安全门了,是爸爸找的,巴黎的学校。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这一生最幸福的时光,真的很希望做你的老婆,也许,下辈子。真的很爱你。 未然发出了一声似笑似哭的声音,似乎在压抑着自己的大笑,干干的笑,到最后,终于变成了号啕。 第二十三场(日——发布会现场)
蒋总编和未然坐在台上,下面满是记者,闪光灯不停。 记者:未然先生,您的书一经出版,在国内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头版就卖出了上十万册,请谈谈您的创作体会! 未然坐着不说话,一旁的蒋总编笑着拿过话筒:当然,当然,未然是当今文学界难得一见的杰出青年人才,他的书是经过艰苦的创作,才与大家见面的。当然,在出版途中,出版社也提出了很多中肯的建议,这样,才有了今天这本杰出作品的面世。。。 记者:未然先生,您的书文笔细腻,情节引人入胜,请谈谈,这些是否是从您的亲身经历中汲取呢? 未然,站起身:对不起,我还有事。(离场) 第二十四场(日——发布会场外)
未然走着,先海在墙角叫住未然:未然! 未然,有些惊喜地:先海! 先海:恭喜你,你的书终于出版了。 未然,疲惫地笑一下:还好吧。很久不见了,最近还好吧? 先海:我也还好,前些天和萧妍通了次电话,她一直在哭。 未然:。。。恩。。。你还是一个人么? 先海,笑一下:是的,洛琪去了外地的公司。。。 两人间出现短短的沉默。 未然:我们去喝酒吧,忽然很想喝酒。 先海,笑一下:不了,我晚上还有事的,最近也要考虑将来的生计了。。。 未然,笑笑,轻叹一口气,伸出一只手:我们握握手吧。 先海,也笑笑,伸出手,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第二十五场(日——高层楼顶天台) 未然伸着四肢仰趟在天台上,出神地望着天空。 口播7:故事结束了,或者,还是另一个新的悄悄开始?回忆就像沙,当我们淌过,河水中便只剩下浅浅的漩涡。我们也许不会记得自己走过的路,但回回首,也许,你能找到自己曾经的足迹,也许,在夜里。 未然,喃喃:我们。。。会变成鸟儿吧。。。? 天空中有云飘过,下面是人来人往的都市。 December 21 在再次忘记的列车上我爱你,
冬天是一个适合相爱的季节,也是一个适合离开的季节。暖洋洋的室内总是让人想起睡眠,连身体的某一部分也变得异乎寻常的安静。车的窗外是整整齐齐似乎修剪过的雪花,一片一片,提醒着时间的流淌。人们在说笑,动物的群居性让他们凑在一块儿兴致昂然。车厢里飘着庸俗的音乐,你爱我和我爱你,让人们觉得自己时尚,并且不再自卑。 异性的身体是可以拥抱在一起的,这从他们烂漫的笑脸上就可以看出来。当然,也有人是孤独的,比如说一人独坐,比如说郁郁不乐,也许他们真的感觉落寞,但也许这只是新时代一种新的姿态。有人将剩下的茶水泼出窗外,列车飞驶,但你知道,在那曾经的地面上,会是一层薄薄的冰。 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有些冷,但麻木的并不是身体。他的目光有些僵硬,列车不断提速,远处的雪便变成了一块看不透的雾。他动了动嘴唇,有呵气在蒸腾。 这是一列开往北方的列车,他的身上却只穿着薄薄的单衣。列车间或停靠,但他一直在思考。每次列车员走过,他都会慌乱地站起,但乘务员只是向他微笑。他知道他在前行,但他不知道自己的终点。他接过乘务员递回的车票,但目光却忽然变得模糊,仿佛那终点的名字是世界上最龌龊的肮脏,仿佛他的眼睛,那里容不下一点玷污。 但也许,当他再次醒来,他会回到列车的起点。他这样想。 那样便可以重新开始。 生命就像一个轮盘,他时常这样想,而他则是轮盘上那一粒钢珠。开盘,上帝说,于是他开始跳跃,开始旋转,还有欢笑。清脆的响声过后,他停在某个幸福的格里,一个女孩,一段事业,或者一个新的高度。也或许,收注的结果让他惆怅,但人们对他赞许,因为又一声铃响,他便再次旋转。 但那些格子并不属于他。 只有一个格子。那上面写着,“离开”。 他望着对面一对正在亲吻的情侣有些入神。女孩的舌头伸进了男孩口中,就像一条蛇,在男孩的口腔里卷曲着游弋。他知道那是温暖的触觉,也知道那津津的唾液在做爱前是何等的甜美。是吧,冬天适合亲吻,适合拥抱,但唯一不适合的是进入对方的身体。人是一种奇怪的生命,但毕竟有着和动物相仿的周期,那让他想起了——濒死的青蛙的皮肤,干涸的,但依然往外渗着粘滑液体的青蛙的皮肤。 他摇晃自己的头。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他知道那只是空气。 但空气确实存在。 空气里有着女孩,有着梦幻,还有着那每每狂欢的夜。 一个女孩在对他微笑,他也对着她微笑,但轻轻摇头。他努力想看清那女孩的脸,但他做不到。那美丽的脸就像一幅变幻的水彩,每一合眼,都是另外一幅面孔。 来吧,那女孩说,我们做爱。于是那女孩开始在他的身下呻吟,尽管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他对自己说,他不想做个没出息的男人。于是那女孩开始哭泣,天上下起了雨,她漉湿的长发贴在他的胸前。然后,然后她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下呻吟,并且对他微笑。 他不想谈论性,虽然所有的人们都在有意无意地谈论。他觉得性是肮脏,却并不因为人们那些世俗的眼光。在他眼里,性不是因为体液交换而肮脏,性不是因为机械的悸动而肮脏,性不是因为是人们心底最深处的隐秘而肮脏——它肮脏,因为它本身就是肮脏。 它是摧毁着世界上一切美好的肮脏。 可惜他不是圣人,他需要肮脏,只有这样他才会在这肮脏的世界中变得更美丽。 他不是圣人。所有的女人也不是。 那么,让我们再也不见。但那只是另一个世界的可能。 因为我爱你。 (二)楼顶上的女孩 她站在楼顶上。阳光在冬日里依然刺眼。 但冬日里的阳光是苍白,映在每个人的脸上,让一切变得纤弱。 一个漂亮的女孩。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粉红色的毛衣,膨松的那种,让优美的曲线若隐若现,却恰好盖住了微微隆起的腹部。她闭上眼睛,对着天空迷人地微笑。 楼顶上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地方不大,却在阳光下投下了一小片淡淡的影子。她记得,她和他第一次做爱便是在这个地方。那天也是一个冬日,一样的阳光,一样的楼顶,一样的角落,似乎一切都不曾改变。他脱去了她的衣服,她抱着他瑟瑟发抖,而他对着她微笑。 她曾有过许多个男人,但每次做爱之前,她必然会喝一些酒。她不是想逃避什么,但酒精似乎成了男人们进入她身体的通行证,她只是想证明,证明这个身体是属于她自己,证明这一切是由她自己决定,以及让她忘却不同男人腺体上的淡淡味道。对于那些性急的男人,只能对她那干涸的下体而备感尴尬。 但他不一样,赤裸的他站在她面前,阳光洒下来,他像一个天使。 她微微地笑了。 其实男人这种东西,有着许多种不同的用途。他并不是他们中最有钱的一个,甚至在床上也不是最棒的一个。但当他站在她面前,她总会微笑,还有那身体深处莫名的兴奋。她爱他,她想。就像那从屋顶落下的玻璃杯,她知道自己会粉碎,却仍然旋转。 她望着楼下稀落的车辆,它们在对她微笑。 有多高呢?她想。五十米?一百米?其实这些问题并不重要。她摘下肩上的围巾,将它轻轻放在风中。风吹来,围巾便在风中飘起来。它轻轻地舞向远方,旋转着,似乎在歌唱,淡淡的阳光为它笼上光晕,它像鸟儿一样飞向了另一个方向。 你变得不像是你。他说。 是吗。她微笑着说。 我喜欢从前的你。许久,他说。 从前的她吗。在夜里的最亮点,让所有男人欲火焚身的她吗。她并没有变,她仍然是夜里的最亮点,她也仍然让所有的男人欲火焚身。变的,只是她望着他的眼神。 是吗。她微笑着说。 其实,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很简单。男人想成为一个好男人,而女人想成为一个好女人。 她轻轻抚摸自己的腹部,那,有一个生命在跳动。 我不想杀人,更不想第一个杀的是自己的孩子。他说。 她微笑。 但我们还年轻。他说。 是吗。她微笑。 但你怎么知道我怀的是你的孩子? 阳光灿烂,她仰起头,风托起她的长发。 他打了她,她伏在地上大笑。 有一种东西碎了,像是一个玻璃杯,它从来都漂浮在空中。 她知道男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那只是令人窒息的压迫,她要释放。 她登上扶栏,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上面。 乖。她抚摸着腹部,轻轻地说。 很多人对她说,她的微笑很美。 她仰起头,对着天空微笑。天空上有纯白色的鸟儿在飞过,它们在飞翔。 阳光刺目,她闭上双眼,但依然微笑。地面的喧嚣不再。 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她打开电话,微笑着说。 (三)触角 会不会有些冷,在夜里的时候。夜里总是静,虽然周遭是嘈杂。你不再说话,想拥有一份不再如此窒息的空气。你的心灵在寻找。 心灵蜷缩着,似乎它也惧怕着那微寒的空气。你知道,一个人的心灵本来是美丽,它像一粒纯洁的卵石,任河流冲淌,它只是静静沉睡。 你微笑一下,拿过桌上的酒啜饮。酒精缓缓流在你的血管,音乐便渐渐变得狰狞。你的嘴角有一抹笑,眼神穿过面前那些扭动着的躯体,却没有着点。你的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 你把它叫做什么?美丽吗?你知道自己曾见过许多丑陋,你也知道自己并非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但你要知道,丑陋并不是罪恶,只有肤浅才是真正的罪恶。你拥抱那苍白的阳光,努力想着忘却自己已被腐烂的稻草填充。你睁开你的眼睛,世界满是淫荡。一些人不快乐,只是因为他们得不到高潮。你并不惊讶,当然。 有什么动了一下,似乎是一朵待放的花苞。这世界本是美丽,但唯一只是不要凝视。世界就像一只被拍扁的蚊子,在聚光的放大镜下,你发现它同你有着相同的纯真眼睛。 人们在作乐。为什么不呢。真正的丑陋是你已经老去,你的布满褶皱的双手,你的破麻一样干瘪的双乳。你沉浸在身体被异物添充,但你要知道,那个人的身后已被另一个人悄悄进入。 心灵瑟缩着,它甚至不愿告诉你自己它的秘密。在海一样蓝的天空下,它和另一个心灵笑着奔跑。但是,那个心灵只是一个小小的影子。 经过是这样的,心灵畏缩着伸出它的触手,它抱住了它自己。 在它的小屋里,它是种马一样的男人,它是最最美丽的女人。在那里,它是自己的王,它拥有一切快乐。 上帝为了免费看三级片,所以创造了男人和女人,而你们在其中快乐,这便是他最大的幸福。有这样一句话很受人们赞许,但现代社会把它改成了,强奸一个女人是犯罪,强奸一百个女人就成了皇帝。世界最大的弊端是清洁,人们用肥皂将自己的肌肤擦洗得透明,阳光照下来,人们身体里搅成一团的肮脏内脏便分毫毕现。 你笑了。你觉得酒让你的身体重新变得温暖。你需要一些什么。你需要什么呢。你需要的只是数字,对吗。你喜欢猫,胜过爱任何女人。猫的牙齿是尖尖,她在对你妩媚地笑。因为你知道,她永远不可能成为你的情人。 很乱,很脏,整个的世界。不要这样,你说,不要让我每次进入你的身体都将自己包的密不透风,我要一份纯洁,我要一个纯粹的你,哪怕它只是一个器官。 那么,好了,结束了。似乎过了一万年,又似乎只是过了短短的一秒钟。最后的一幅画面是这样的,心灵惶恐地向天空伸出了它有如麻风病人般的触手,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直到它像一只被踩碎在地上的眼睛一样辐射着一切,直到它像一只被吃空的蠕虫,被自己紧紧网在中央。 但在它的脸上,有一个甜蜜的微笑。 (四)没什么,我们只是相爱 生活在社会中的人们的词汇是随着社会的改变而改变的。比如说,若干年前,如果一对男女坠入爱河,人们会说,他们在谈恋爱。而现在,如果另一对男女坠入了另一条河,人们大多会说,他们在恋爱。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是这样的,现在的事实是,爱不是用来谈的,而是需要你去做。简而言之,因为我们做爱,所以才能被称做为恋爱。是这样的。 她赤裸地坐在床上,背倚着墙,指间是一支燃着的烟,身边的他已经发出了鼾声。 这是一幅寻常的画面,甚至不需要你的想象。如果你住在一座公寓式的楼房里,每到夜晚,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在做着相同的插送动作,所不同的只是男人持续的时间,和女人们高低不同的呻吟。这并不是一个令人反胃的现实,一切正常。 人是一种非常优秀的动物,可以一生处于发情期的状态,并不会受到季节性的困扰。但人们不愿繁殖,从而抹杀了自己作为生命而存在的唯一意义。现代的法律比较健全,人们便只有将多出的精力和体力全身心地投入在爱上。很多人自诩高尚,比如品位,比如事业,比如音乐,比如影视,但那些只是广告,让所有的人都知道,你身心健全,最后所指的,却只是爱,爱上另一个人,或者爱上另外若干个人,一并的,或者按照顺序的,做爱。 她动了一下,有些冷,双腿仍然有些麻木。墙上的影子在摇曳,之后的身体总是前所未有的空虚。她不想睡,因为她不想在一个空虚后再次拥有另一个空虚。他翻了一个身,但并没有醒。 她注视着他的身体,那个刚刚让她目光涣散,现在却像死去的青蛙一样缩成一团的丑陋东西。是什么让她眼神迷离地被他压在身下呢。好像一团缓缓从口中喷出的烟雾,在空气中妖娆地舞蹈,但它正在散去,直到它变成一个个看不见的分子,只剩窒息。 他醒了。他望着她。 对男人来说,睡眠只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加坚挺,只是为了准备着下一次的进入。而女人,心里对他们充满了鄙视,却无法抗拒。 还没睡么。男人说。女人摇摇头。 于是他将手放到了她的身体上。她没有躲开。 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将烟蒂按熄在自己臂上的欲望。她觉得这是一场没有止境的梦,只有快感,却没有幸福。她想醒来,然后她便是纯洁。 他再次吻了她。她不喜欢男人的味道,但她已学会了习惯。她的腿不自主地微微分开。 她再次被他压在身下。她的眼睛望着窗外的星,她觉得那是无数双相同的眼睛,它们在望着她。 她的身体剧烈地一颤。救我,她想说,但到了口边却变成了无助的呻吟。这让无知的男人感到骄傲。 男人粗重的喘息呼在她的唇上。她浑身痉挛,指甲在男人背上抓出了深深的痕迹。男人的嘴边有一丝不被人看见的微笑,他知道,自己能给女人幸福。 你爱我吗。男人说。 她颤栗着点头。 我爱你。 (五)幸福 他坐在列车上。窗外的雪在下。 他看着周围幸福的人们,他们在欢笑。 车厢的顶壁有一潭深黑色的积血,在每个人的头上慢慢扩大,却久久不肯落下。 我爱你。同时,我也爱你。 他笑笑。 列车缓缓地停下,窗上满是雪花,看不见站外的世界。 那么,再见。他站起身缓步向外走去,没有行李,一身轻挑。 再见。一个女孩坐在他的对面,他看到,她望着窗外这样说。 December 11 唱歌的尸体当尸体唱起了歌,
请将你的眼睛睁开。
不然,
人们会将我们当成同类。
——一个朋友
在我的梦里,我在飞翔。
——摘自一本破日记
“帮我个忙。”我对王撇捺说。 “什么?”王撇捺转过头,张着惺忪的醉眼问。
“我想有钱。”我说。
“钱?哪呢?钱?”王撇捺变得精神了,四处张望。
“我是说我他妈想有钱。”我把王撇捺的脑袋扳回来。
“你?”他愣了一下,便趴在吧台上狂笑不止。吧椅禁不住他三百斤体重的剧烈摇摆,便清脆地一声折断了。他滚到地上,依旧狂笑不止。我冷眼看着他,直到他笑得噎住了,哇的一声把刚才灌进的廉价啤酒吐了满地。
“有办法吗。”他擦擦嘴爬起来,我说。
“有。”他打了一个嗝,“除非天使降临到你身边,”吐出来的脏东西顺着他很多层的下巴往下流,但似乎在最后一层卡住了,“或者变魔术。”
“别给我扯天使什么的。”我一把扯过王撇捺的领子,“给我变!给我变出钱来!”我几乎在吼了。有点歇斯底里,酒精的作用。
王撇捺耸耸肩。“好吧,给我一个钢板儿。”他说。
我从衣袋里翻出一枚,递给他。
“看着,”他说,用两支手指夹着硬币在我眼前缓缓绕动,“这是一枚钢板儿。现在闭上你的眼睛,我数到三睁开,那时,你就会有两枚。”
我闭上眼睛,他开始数。“…一…二…”
他忽然停下了,息息索索。
“数啊你个婊子养的。”我说。
“有了有了,三,好了睁开吧。”
我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桌上的两枚一模一样的硬币。
我发出一声野兽的嗥叫,浑身颤抖,从兜里扯出唯一的一张十块钱拍到桌上,“快!快!给我变这个!”
王撇捺把桌子上的一枚硬币揣回自己兜里,拍拍我的脸,“你小子醒醒吧,那是我的钱。告诉你,你要是想有两个钢板儿,唯一的办法是你本来就有两个钢板儿。”说完,他回过身趴在桌上狂笑,旁边的人也和他一起大笑。“瞧这傻逼操性的。”他一边笑一边拍着别人的肩膀说。
我耸耸肩,拿起桌上自己的钱向门外走去。
快到门口时我停住了,走回王撇捺的身边。
“再帮我个忙。”我说。
“什么?”他仍然有些透不过气来,问。
我把十块钱放到桌上。“给你十块钱,让我揍扁你的鼻子。”
夜里是黑的,似乎是废话,不过有时我倒真希望夜里是白的,因为我希望白天是黑的。街边的路灯早被我们这帮精力充沛的小伙子们敲碎了,我捂着被打烂的鼻子走在回家的路上。 街角有个哥们正抱着女孩蠕动蠕动,看见我走来,远远喊到,“哎又怎么了你?又被人揍了不是?”“没事,”我说,“刚有个人喝酒闹事被我揍了,溅了我满身血。”我用袖子抹了抹流出的鼻血,花花的,像一只花蝴蝶。
我继续向前走,鼻血还是不停地流,似乎是刚刚的酒精变的,怪不得我一直没有想上厕所的感觉。我伸出舌头舔了舔,真的有些啤酒的味道。
“妈的,”我说,自言自语,“世界上那么多有钱人,给老子一点让老子做做老子想做的事行不行,行不行!”夜里静悄悄的,远处的鼓乐声传过来,在我的头上回荡回荡。“钱!女人!给我钱和女人!!”我朝着夜空大声地吼,回音和远处的音乐混在一起,一并转来转去地回荡。
似乎是回应我的大吼,街边的一处屋檐下传来了唱歌声。啦啦啦…极细极细的歌声,似人非人,像在空中飘,又似乎杂卷在风中。我向四处看看,没有人,只有若有若无看不见的风。我摇摇头,继续走我的路。
啦啦啦…那歌声又响了起来,萦绕在我的周围,似乎在呼唤着什么。“妈的,好吧。”我说。我蹑手蹑脚地向那片屋檐走去,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一只猫叫春叫得这么撩人,直让我有想自己解决的冲动。
啦啦啦…我走到屋檐下,歌声忽然停了下来。没有什么猫,只有一块白布盖着一条长长的东西。“行,耍我。”我说,转身向回走去。
“对不起,我打搅到你了吗?”身后传来这样的声音。
我回头,还是没有人,只有风吹着那块白布在抖啊抖。“别这样,”我有些冷,“大晴天的别闹什么鬼,好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好了,再见。”我撒开腿要跑。
“哎等等,”后面的声音有些依依不舍,“你不是喜欢听我唱歌吗?我再给你唱一个,啦啦啦…”
我的脸有些猪肝颜色了,回身冲它走过去。“新来的,是吧?没地方睡觉,是吧?在这挺尸吓人,是吧?告诉你明天给我交二百块保护费,还盖着个白布,我给你扯下去,让你…”
“咦,你怎么了?”它说。
我的脸又变成白色了。白布下面躺着个穿着裹尸服的家伙,脸色雪白,浑身僵硬,除了那双看着我的眼睛,还真他奶奶有点像尸体。“好了没事了,我要回家了。”我再次回身走。
“哎别走啊,”它说,“我是来满足你的愿望的。”
“大哥,大半夜别开玩笑了,我妈还在家等我呢,我得走了。”我头也不回往前走。
“真的真的,”它有些急了,“你见过其它会说话的尸体吗?你瞧,我还会唱歌呢,啦啦啦…”
我慢慢站住,转过身。“你是谁?”我疑惑地说。
“一具尸体。”它说,有些得意。
“行,你小子在这耍我是不是?”我走过去,用力扯它的脸,“我让你…”我又想跑了,它的脸没有一点温度,硬邦邦的。
“哎别走,”它见我又要跑,急忙对我说,“你不是想要钱和女人吗?我是来帮你实现这些愿望的。”
“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的愿望啊,我帮你变成真的。”它说。
“你?一具尸体?”我的牙齿在打架,夏天的晚上真他妈冷。
“一具尸体。”它得意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的愿望的…?”我还是不相信。
“你刚才傻气冲天地那么喊,是个人都知道了。”它打了个呵欠说。
“…不过为什么要帮我?”
“大家都是朋友嘛。”
“啥?”我像个傻子似地说。
“你的好奇心还真重啊,说太深了你也不懂,好了快带我回家。”它说。
“你怎么帮我啊?”我又问。
“变魔术。”它说。
“变魔术?”
“对,变魔术。好了快带我回家,哎呀呀我好久没睡柔软的床了,啦啦啦…”它有些急不可耐了。
我怔了一会儿,趴在地上大笑起来。“又怎么了这是?”它说。
“我知道了,”我揉揉笑出的眼泪,“我知道了,这是梦,我喝多了,做起白日梦来了。好了我得回家了,奶奶的下次不能喝这么多了,吼吼吼吼…”
“真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家伙。”它叹了口气,“这样吧,如果我把自己变到你的家里,你总该相信了吧?”
“随便你。”我背对着它挥挥手,向家的方向走去。
家离喝酒的地方不远,这也是我选择这个地方的主要原因。路上吐了一遭,脑袋清醒多了,但我还是花了近十分钟来找锁孔。拧开门锁,我滚到地板上,吃吃地笑了。 哪有那个什么见鬼的尸体的影子,要是有那个尸体的话那还真是见鬼了。我遇到见鬼的事还不多吗?身上没几块钱,没女孩喜欢,天天被人挤兑,天天被人揍,我一个大男人活在世上容易吗?满地的空酒瓶,拌了我一跤,吃了一嘴烟灰,你看就连这么点小事都找老子的麻烦。拧开灯,奶奶的床上不就是有个我的影子吗?连这个也拿来吓唬我?好了好了不说了,睡觉!奶奶的明天还有事呢!
我像平常喝醉的人一样,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开始做梦了。说来也挺奇怪的,平时喝醉了在外面装得像个绅士,但回到家就像死猪一样,醒来第二天就是头疼加洗衣服,梦是极少做的。但这次我却开始做梦。我从小时侯记事起开始做起,从幼儿园阿姨夸我长得漂亮,到小学老师夸我学习好,从中学一年级我第一次退还别人的情书,到高考前一天我找了个丑八怪女友,从我大学里到处耍羊角疯因此被人艳羡,到我现在真的到处耍羊角疯。我甚至梦到了将来,但我在梦里看不清楚,我站的地方只是淡淡的影子,太阳出来了,它便在一瞬间变得无影无踪,然后世界便开始歌唱,有乐器,还有像门铃一样的喇叭声,滴滴嗒塔。
妈的,门铃真的在响。我揉揉眼睛爬起来,不情愿地向门口走去,一边在脑袋里飞快地搜索可能的来人。我以前的某个女孩?不对呀,我搬家连我妈都没告诉,再说我沦落到这种地步了,连我都懒得理自己,谁会来呀?我欠的债找上门来了?也不对呀,说好了我下个月还,再说我昨天还挨了他们一顿揍呢?房东?更不对呀,我穷是穷,可房租还是按时交的,再说上个月我还给了他一百块钱呢?那…难不成是哪个迷路的美眉?吼吼吼…
“邮包。”我打开门愣住了,门外是一个毛茸茸的彪形大汉,身后一个长方形的纸箱子。
“我没…”
“夜间急宅送,来签下字,把钱付了吧,一共两百块。”他胳膊上的汗毛随着风抖啊抖的,看得我有些发毛。
“我没要别人给我寄邮包呀…”
“兄弟,”大汉和蔼地笑着抓住我的领子,“我大晚上跑一趟的不容易,你看这地址是不是你,是就收下吧,我还得回家睡觉呢,啊?”
“我…好…我进去拿钱。”我战战兢兢地从大汉的巨手里蹭出来,跑步进屋。
奶奶的是哪个不识相的这年头给我寄包裹,不知道我连吃饭都成问题就剩下喝酒钱了吗?我一边咒着他不知哪个的全家一边把我的破钱包从箱底里翻出来,里面有三百块,奶奶的是我下个月的房钱。
“大叔,辛苦了,要不喝杯水再走?”我依依不舍地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依依不舍地看了它们一眼,再依依不舍地把它们递到大汉手里。
“不用了,为人民服务。”大汉把钱揣进口袋,和善地笑着对我说,站在我跟前没动。
“哎大叔我进去给你拿水…”我愣了一下,马上折身往屋走。
“真不用,”他一把把我拽回来,顺手把我的钱包抽过去,“我老婆生病孩子上学,兄弟你给我意思一下就行。”他和善地笑,把剩下的一百从钱包里抽出去,把空钱包递回我的手里。
“…大叔,慢走…”
“没事没事,为人民服务!”他一边骑车还一边给我挥手。
奶奶的!
行,包裹,老子看看你里面有什么,不合老子意非把你当了换钱不可!我吭哧吭哧把箱子搬进屋里,打开一看,空的!
“找什么那?我在这儿呢!”我一下子惊了,猛地扭头一看,还真他奶奶的是那具尸体,笔直地躺在床上,我的床上!眼睛对我眨呀眨!
“你你你你…”
“我什么呀我?不是你让我到你家来的吗?这次你总相信了吧?”
“你你…”
“行了行了,”它打了个呵欠,“洗洗睡吧,明天还有事呢。”
“还我三百块钱来!!”我对它大吼。
“什么?”它说。
“还我三百块钱来!!”我一把把它从床上揪起来,“还我三百块钱来!!”
“哎呀呀别这么冲动,”它说,“我可是来帮你实现愿望的,不就是三百块钱么,还给你总该相信了吧?”
“真的?你孙子要是敢再耍我…”
“好了好了,来闭上你的眼睛,我数一二三,你就开始睡觉,当你醒来,一切都会成真…”
一阵歌声传来,我一下子变得迷迷糊糊了。
又做梦了,梦的里面乱七八糟,我围着大把大把的钞票转呀转,就像地球围着太阳,大把大把的女孩围着我转呀转,就像月亮围着地球,哎呀呀真美,一切都转呀转,我的口水从天上流到地下,看呀看呀银河,一个孩子跳着说。
“行了别睡了。”
“啊?”我愣糟糟地说,口水流了一地。
“别睡了,”是那个尸体,它仍然躺在床上,“这是三百块钱,你数数。”
我的眼睛一下直了,面前的桌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三张大的。“…这…这是你变出来的?”我难以置信地说。
“是啊。”它吹了一声口哨。
“大哥!”我一把扑到床前,拉住它的手,“你是我亲大哥!怎么变的!教教我!!”
“这个倒不难。”它说。
“大哥!教我!!”
“真的不难,”它说,“我刚才把你的金表当了。”
“…”
“哎?你眼睛怎么又直了?”它说。
“那是我爸留给我的!怎么也得值三千啊!!”我拽起它的领子吼,墙上的玻璃砰地碎了一个。
“你说你要三百块钱,又没说要别的。”它耸耸肩说。
“行了,”我平静一下自己的怒气,一把把它从床上拖下来,“我明白了,你小子就是来耍我的,今天大爷我心情好不跟你计较,赶快给我走人,走人走人!”说着我就把它往门口拖。
“哎别赶我走啊,我是来实现你的愿望的!”它叫道。
“狗屁愿望!骗地方睡觉上别地儿骗去!老子这不吃这一套!”我一把把它扔出门外,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我坐回到椅子上,用力挠自己的脸。我他妈真是想钱想疯了,竟然喝成这个操性,平地里长出个尸体来给我拿自己的东西变钱,我要不是嫌疼我他妈就揍自己一顿。好了全是梦全是梦,我从小想象力就丰富,没想到现在还死性不改。我唧唧歪歪躺到床上,睡觉睡觉了。
啦啦啦…窗外又传来了歌声。“闭嘴!”我吼道。那歌声一下住了,周围一下变得静悄悄的。
“这就对了,”我嘟囔着说,“看来还是鬼怕恶。”重新躺下。
哎呀呀我睡不着啊,翻来覆去滚呀滚,哎呀呀又兴奋了。睡觉睡觉睡觉,明天晚上起来还得去喝酒呢。闭着眼睛睡不着,老子干脆睁着眼睛睡。于是我苦大仇深地瞪着黑乎乎的天花板。
这时,从隔壁传来了一阵神秘的声音,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过,也许没听过,但应该听过。我不想说话不文雅,所以我在这里弱弱地描述一下。
那是一种非常神秘而且动人心魄的声音,以致于每次一开始我都把它当成是不是哪架马车又违法在路面上夜间经过了。那声音时断时续,忽而高入云霄又忽而深沉地跌荡,像猫叫,又像是鸟鸣,节奏感极强,层次感极深,绕梁三日不去,三月不知肉味,还伴随着床铺吱吱嘎嘎的响声,哎呀呀害得我床前一大堆卫生纸。行了不说了,那女人又叫了一声,还有个男的在哼哼,这不明摆着挑逗老子吗?!
“起来!”我砰地打开门。那尸体竟然在台阶上睡着了,我把它揪起来,它还老大不高兴。
“你是不是什么都能变出来??”我揪着它的领子猴急猴急地说。
“是啊,”它半闭着眼睛说,“终于想明白了?”
“给我变个女孩出来!”
“老让我变这些东西,传出去我很没面子的…”它慢悠悠地说。
“你不是什么都能变吗??变出来我就相信你!快啊快啊快快快!”
“真的?”
“对!变出来我让你睡我家!快!”
“好,我数一二三…”
“对了,这回不许当我的东西…”迷迷糊糊中我又补充了一句。
“知道了,”它说,“快睡吧,当你醒来,一切美梦都会成真…”
歌声响起,我又睡着了。
当当当当当,有人在敲门?妈的,难受,又把老子给整醒了,一个晚上三睡三醒你试试?我骂骂咧咧下床,“他妈谁啊?”我说。没动静了,耍我? 滋滋滋滋滋,有个小猫在挠门好像。“谁?!”我扯着嗓子喊。“对不起,有人在吗?”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是个女滴!!
我想起来了!刚才那个尸体说要给我变个女孩!!
我冲过去打开门。我澄清一下,不是我什么的饥渴,也不是我没见过女孩什么的,我过去可是有过好几家好几室的好小伙子,可当我以一个大起大合的姿势把门打开后,我还是就地呆呆地愣住了。
真他妈漂亮啊!
美若天仙静如处子神仙姐姐下凡什么的已经不足以形容了!太俗太俗太俗了!!尸体!你是我亲大哥!!
“大哥,我能进去不?”神仙姐姐开口说话了。咋一口东北大馇子味儿呢??
考!就你这熊样还有种族偏见怎么的?!我回一下神儿,潇洒地作了一个手势,“请进,扑梨滋!”
神仙姐姐冲我笑了一下,便以轻盈的猫步径直走进我的卧室,款款坐在我的床上,“哎呀累死我了。”神仙姐姐说。
我站在屋中央愣着。我还真有点反应不过来了,好家伙尸体,我说要个女孩还真一下给我变出来了,还是个这么漂亮的!这要传出去还不让我那帮狐朋狗友气死?!哇哈哈老天开眼我时来运转了!尸体你一辈子睡我床都没事儿!你是我亲大哥!!
“哎?兄弟你别光愣着啊,来坐坐坐。”神仙姐姐对我说。
“哎哎,”我回过神儿来,转身往厨房走,“我给你拿点儿水去,可乐啥的喝完了,前天剩的矿泉水行不?”我忙不迭地问。
“不用客气大兄弟,”神仙姐姐朝我嫣然一笑,“来吧办事儿吧。”
“办…办事儿?”我又没出息地愣住了。
“是啊你不是想要个女孩吗?来吧别磨矶。”神仙姐姐开始脱衣服了。
尸体!我亲爱的尸体!我流泪了!在心里!感动的我!!
我在一瞬间恢复了本色的嘴脸,一下从平地蹿起蹦到床上。“?#¥%*…?#¥%*!!”(注释:这是从隔壁传来的声音,我可没有那么龌龊,营造一下气氛而已。)啦啦啦…窗外传来了歌声,气氛那个美妙啊,正面反面都有了!我爱你世界!我爱你尸体!我爱你美丽的美丽的一切!!好了好了下面儿童不宜,浪漫满屋浪漫满屋呀哇哈哈哈!!(下面省略一万字。)
睡觉的时候,我会做很多梦,小时候落下的毛病,曾经还会睁着眼睛走来走去地梦游。后来,我选择了酒精,它让我忘记很多东西,包括那迟迟不肯来到的明天。醉后的夜并没有梦,但它给我另一个世界。夜里的梦,和醒来的梦,不管在何时,没有翅膀的我面向着天空坠落,但我在飞翔。 铃铃铃,下午的闹钟响了,我下意识地把它拍到床下。昨天的梦做得真长,像真的似的,浑身像要散了架,还有点腰疼。
身边是空的,这是当然的了,没什么女孩,没什么尸体,我还没幼稚到逮着个梦就信以为真的地步。洗脸刷牙洗脸刷牙,晚上去喝酒!
厕所总是堵,我又没把卫生巾什么的扔到里面,让我总是纳了闷了。我含着牙刷嘘嘘嘘,对着镜子照自己的脸。臃臃肿肿苍苍白白,胡子茬稀稀落落,牙齿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眼睛里面全是血丝,还真他妈有点像尸体。
“你个狗杂种听着,”我指着镜子里自己的鼻子说,然后就怔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听什么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好了。”我吐掉口里的水,甩甩稀疏的头发走回卧房。
房间里面乱七八糟,烟头满地空酒瓶满地易拉罐满地,我猜如果是过去的我会想呕吐,但哎呀呀现在的我已经习惯了。有什么呢,我一个人住,又不会有哪个女孩心血来潮打扫一下我的狗窝。我想睡就睡想喝就喝,不会有谁来卿卿我我地打搅。我就是喜欢这么呆着,我全脱光了在屋里走也没人会嫌我影响市容哇哈哈哈哈!
刚接了个电话,是妈打来的,我恩恩恩恩恩地答应了半天,无非是问寒问暖吃饭穿衣什么的。我知道不该让妈担心但我知道更不应该让她伤心,世界上总挂念着我的可能就妈一个人了,虽然我这熊样不足以让任何人自豪但妈还是为我自豪。好了不说了再说眼泪哗哗的还有人说我虚伪。
我放下电话静静思索一下晚上怎么安排,是喝了酒找事儿打一架还是先找事儿打一架再让别人请我喝酒。哎呀呀每天都是一样的日程我也觉得我没劲但除了这些我还能做什么。
我正坐那儿胡思乱想不知道该干嘛呢,目光突然被桌子上的一张纸条吸引住了。我不记得在哪放过纸条啊?拿过来看。
纸条上是纤纤细细清秀的字迹,写着:大兄弟,早上看你睡得死,就没叫你,你包儿里三百块钱我拿走了,下次再找我啊,我像你这么年轻的主顾可不多呢。
我一看就喷了,发疯一样找钱包出来看,空的!
他奶奶敢情昨天晚上的事他奶奶是真的!
那尸体给我找了只鸡!!
好好好非常好!尸体我X你X!!!
完了完了脑子乱了,静一下静一下好好想想这都是哪跟哪这是。是怎么回事来着?昨天晚上我喝大了被人揍了是吧?后来我在街上喊要钱要女人是吧?再后来我就被那操性的尸体瞟上了是吧?然后它说要满足我什么什么愿望是吧?再然后它就开始给我找茬是吧!先把自己寄我家来睡我床让我花邮费再当我的金表然后再给我找只鸡!!是它傻逼还是我傻逼!?!?
别说我是做梦!我不信这个!!
我床上床下地翻,连壁橱里都翻了,没有尸体的影子!干了好事就跑了!好!!
是谁说的来着?身正不怕影歪,是吧?是我心理不健康思想太阴暗满脑子想着天上掉馅饼那尸体才找上我,是吧?还有谁说的来着?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恶的恶的怕愣的是鬼都怕恶,是吧?行我就不信这个邪!那尸体别再让我看见!让我再看见我非把你大卸八块管你死的活的扔炉子里烧了不可!我就不信这个了!
好了不说了喝酒去了。
这一天晚上我喝酒就没喝舒服,心烦意乱的总是觉得背后发凉身后有人盯着我看什么的,吧里的音乐也变得细声细气搞得就像那个尸体在唱歌,弄得我头皮一直发麻好像好几天没洗头似的连皮子都有点发紧。我回头看,王撇捺在那里哑着嗓子卡卡卡地笑。 “富哥,怎么了?面色发青啊这是?”我有些夸张地猛地回头看,松了口气,是那个刚入道不久的二六子。
“哦,没什么,”我恢复了一副很酷的神情,深吸了一口烟,再深深吐出来,“昨天晚上和一个婆娘玩得过了点儿。”
“哦这样啊,”他说道,“富哥长得这么帅,身体还是要注意一点啊。”看他鼠眼贼眉的样子,我就知道他有事儿。
“哎,富哥,”他凑近我说,“前几天老大进的新货,要不要尝尝?”他拿出一个纸包,打开给我看,花花绿绿的药丸。
我的心里登了一下,眼睛有点钉在上面了。“哦是这样啊,”我费力把眼睛挪到别处,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哪儿的货这是?”
“南边来的,进口的,富哥来一个尝尝?”
我咽了一下口水,潇洒地笑了一下,“行那就来一个吧,给你们老大捧捧场…”我伸手去拿钱。我知道好孩子不吃这个但我知道我例外我自己是在体验生活。
“好好好,给富哥朋友价,五十块钱一粒…”二六子笑开了眼。
我一下定格了,钱包里是空的。
奶奶的那三百块钱被那尸体找来的鸡拿走了!
“…”
“哎怎么了富哥?”二六子说。
“二六子,咱们是哥们吧?”
“是啊。”他说。
“那就行,”我说,把刚才喝酒找的兜里唯一剩下的皱皱巴巴的一张五块钱放在桌子上,“我先付一半,剩下的明天给你。”二六子的脸一下变成黄瓜绿了。
“富哥…”
夜深,我走在路上,灯火阑珊,王撇捺的笑声似乎仍旧依稀从酒吧里远远传来。我在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莫名其妙地想生气又生不起来,无从着力,弄得我直想像小女孩一样哇哇地哭。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没钱没女人没事业什么都没有,谁想的时候都可以骑到我的头上平时就把我当透明,就连个尸体也把我区区的三百块钱蹭走。我什么都没有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将来也什么都不会有。我活在这世上就是为了我妈。到底是什么什么跟什么啊!操性的世界!我要不是为了我妈我就把自己狠狠扔到世界脸上看看到底是谁粉身碎骨虽然我知道肯定是自己先碎。世界嗷嗷地叫,我便也在其中嗷嗷嗷地叫。嗷嗷嗷嗷。我趴在河上的桥栏上,往下看。 “喂,你怎么没精打采的,又不顺心了吗。”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一哆嗦,我知道是谁了。
我回头,果真是那个尸体,身上穿着寿衣,嘴里嚼着口香糖,玩世不恭地冲着我笑。
“别来管我,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我重新把头转向河水。
“你不会是想自杀吧。”
“我说了别来管我,好吗?”
啦啦啦…背后的尸体唱起了歌。啦啦啦…夜色缓缓地流淌,桥下的河水打着一个个不为人知的旋涡。风吹来,我仰起头,群星闪烁,无数的灵魂在对我微笑,它们在飞翔,似乎在向这大地上渺小的我低语。风托起我的长发,我的眼角是湿润。
“对了,昨天给你找的女孩怎么样?”尸体忽然说,笑嘻嘻地。
“…”
“啦啦啦…”
我腾地一下火了!X你X的尸体有事没事给老子找茬让你在这儿给老子伴奏老子好不容易有一次思想升华你还在这给老子添堵奶奶的你不说老子还忘了!我一把揪住那操性尸体的领子歇斯底里地大吼,“钱!钱!!还我的钱!!钱!!!”
尸体抹了抹脸上被我溅上的口水,眨了眨眼睛,“哎这么激动干什么,想要钱,我给你变出来好了。”它说。
“去你妈的你给我变!当我的金表给我找鸡!钱!!还我的钱!!钱!!”
“哎呀呀冷静,冷静一下,你先松开手先,你要多少,我给你变出来就是了。”
“不许当我的东西!!”我大吼。
“不当你的东西。”
“不许给我找鸡!!”
“不给你找鸡。”
“钱!!钱!!钱!!!”我歇斯底里。
“哎呀呀你松开手先,说个数,说个数我给你变出来。”它挣扎着说。
我松开手,气喘吁吁地瞪着它。
“哎呀呀你看你把我的衣服都弄乱了,这样传出去我很没面子的…”它哼哼唧唧地说。
“五十万。”我说。
“什么?”它说。
“五十万。”我盯着它的眼睛说,心里想着看我怎么玩死你。
它舒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得要多少呢,五十万么,来吧,我数一二三…”
一阵歌声传来,我忽然回过神来,“哎我要少了是么…”话还没说完,我昏头昏脑地睡去了。
我在哪? 我在哪。我不知道。颠簸颠簸颠簸。我是在路上吗。“下一站十字路口,下车的乘客请准备了。”哎呀呀真甜美的声音。我睁开眼睛一看,哎呀呀是个漂亮美眉啊。颠簸颠簸颠簸,我是在公车上啊。“下一站十字路口,下车的乘客请准备了。”人头攒动人头攒动,哎呀呀周围全是漂亮美眉啊,哎呀呀周围真的全是漂亮美眉啊。漂亮美眉的眼睛全都对我眨呀眨,都在对我妩媚妩媚地笑。哎呀呀我才想起来我长得很帅啊,哎呀呀我真的才想起来我本来就真的很受美眉欢迎啊。“帅师父,今天晚上有空吗?”我一回头,哈喇子不小心流了三尺长,哎呀呀是个美眉在和我搭话了。“帅哥,你的电话给我一个?”我又一回头,哎呀呀是另外一个美眉在要我的电话了。“下一站十字路口,下车的乘客请准备了。”哎呀呀漂亮美眉全都围着我了,哎呀呀我应接不暇了,哎呀呀我都有些失态了。“喂。”后面有人拍了拍我。“等会儿啊,我签完这些名再给你签啊。”我都忙得不亦乐乎了。“喂,这位乘客,说你呢。”什么?我一回头,哎呀呀是售票员。“这位乘客,你该下车了。”漂亮美眉售票员手一挥,变戏法似地从我口袋里拿出一张票,“看,这是你的票,终点站十字路口,快下车吧。”漂亮美眉售票员把我向车门口推去。我傻了。下车??不行啊!还有那么多崇拜我的美眉怎么办呢??“快下吧快下吧,十字路口马上就要到了。”“哎!我补,我补票!!”我被推到车门边了,我回过头猴急猴急地叫。“终点站十字路口,你别无选择。”身后漂亮美眉售票员的声音忽然变得像从天边传来,回音回音回音…
车停了,我被推下了车,傻傻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都走了,所有的人都走了,满车的漂亮美眉。
我的十字路口。
铃铃铃。 闹钟响了。又是个梦。
太阳已经落山了,喝酒的时间又到了,吼吼。我拍拍脑袋跳下床,精神抖擞精神抖擞了重新又!准备准备准备,看看今天晚上去哪玩?对了,王撇捺还欠我五块钱呢!我活蹦乱跳地蹦下床,要帐去喽!
太阳落山了,但还是有光线照进我的屋子里,红红的,感觉怪怪的。我好像忘了一些什么事吧?我少有地站在屋子里发愣。
想一想,想一想。钱?我没钱。尸体?唱歌?啦啦啦?我数一二三??
对了!那个尸体说要给我五十万!!
五十万啊!!
我有了五十万怎么花!我有了五十万怎么花啊!!买车?买房?去他奶奶的老子才不要浪费青春的固定资产!找女人!喝酒!买药丸!让王撇捺他们气得吐血!!哇哈哈哈哈我是个天才啊我终于等到出头之日了老子有钱了!!
我一回头,角落里有个闪闪发光的东西。扁扁的,黑黑的,夕阳的余辉洒在上面,就像一个笼罩着光环的纯洁天使。我的钱包!哇哈哈哈哈!!
我有钱了哈哈哈!我四脚着地地冲过去把它抢在手里,五十万!老子就没见过这么多钱啊!!
我忽然冷静了下来,捧着我的钱包,淡淡的光晕笼罩着它,就像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我忽然产生了一种圣洁的心情,手里捧着钱包,就像捧着我的过去,现在,和将来。想想看过去的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吃喝嫖赌差点儿就五毒俱全了,我好,我想变好,但我真的找不到这拥挤世界的立脚之处。我知道我应该努力,努力地去活着,哪怕我不知道到底是哪个方向,哪怕只是为了我妈,哪怕仅仅是为了活着。
“谢谢你,尸体,不管你是谁,谢谢这五十万,我会重新做一个好人。”我轻轻地说。
我极轻极轻地打开钱包,就像是生怕弄破了手中这人生里第一缕希望,就像是生怕那败腐糜烂的过往会再次忽然跳到我的面前。钱包打开了,一丝轻柔的光线跃了出来。我向里面看去,空的!妈的!!
我是真的抓狂了!你妈个逼的尸体!!
找啊找到处翻!没有那是肯定的!
我坐在地上,我又一次被耍了。
走在街上,我嘴里哼着歌。别看我这个人别的挺一无是处,但最大的特点就是心理承受能力强。长在这个世上,你耍我我耍你的事儿还不多吗?再怎么说老子摸爬滚打二十多年也过来了,碰到这样的小消遣也就是一喝置之,要不我早就成为后现代的小青年们追崇的烈士了。再说我没钱是没钱,但一杯酒还是买得起的。有时妈也救济我,虽然我满心不好意思,但还是口口声声说要还。一说到妈我就特过意不去,好不容易生我一个儿子天天盼着能有出息,可我的所作所为怎么看也不像大器晚成。好吧,我对自己说,等我有一天有钱了,我给妈买最好的貂皮,给妈买最贵的化妆品,虽然可能有点晚。我不认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但是天杀的命中注定也不一定。我不认为钱会带给我很多快乐,但至少会给关心我的人带来欣慰。好吧,我想我应该试着迈出第一步,但看来摆在我面前的唯一道路就是去当民工。好吧,我不喜欢这个世界,但离去前至少应该把爸妈养我的钱还上。这是良心。 想到这,我吹了一声口哨,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走在大街上,琳琅满目,这几天似乎是妈给我寄零花钱的日子了(虽然我这么说有点脸红)。我精神抖擞了一下,本来就指望着王撇捺欠我的那五块钱过日子了,如此看来生活还是有一点希望的。我雀跃着跃到路边的取款机旁,在心里祈祷着妈不要忘了还有一个挣扎在贫困线旁的儿子。妈,我说,我谢谢你,儿子一定不会辜负你的。做完每次必做的感恩仪式后,我哆嗦着把卡放入了取款机,再哆哆嗦嗦地摁下了“查询”。
我紧张得闭上了眼睛。
“请继续。如二十秒内无操作将吞卡。”机器说。
我睁开眼睛,准备去迎接这一生中又一次洗礼。
但随即张开的还有我的嘴巴,并且再也合不上了。
前面一个五,这是我瞬间充血的大脑唯一能看清楚的,后面有多少个零,我已经完全丧失逻辑能力了。
“五十万么,来吧,我数一二三…”
尸体的细语又回荡在了我的脑海里。
五十万?
我似乎瞬间置身于一个巨大空旷的空间里,四周都是眩目的光线,我在其中飞速地奔跑。我在上空俯视,看着渺小的我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气喘吁吁,汗水在一瞬间蒸发。我不停地奔跑,周围是寂静,一切都是缓慢,就像是梦境里笨拙的慢速重放。不停地奔跑,一片更加惨白的光线浮现在远方,我纵身跃去。
我猛地回过神来,耳边是自己神经质的傻笑。
“五十万!!”我听见自己歇斯底里地大叫。我知道大街上会有多少诧异的目光,人们一定会以为范进又中举了。
啥都不说了!请客吃饭吧!
“一瓶马爹利。”我像电影里的老大一样把腿翘在桌子上,用手指弹棉花似的敲着桌面说。 服务小姐愣了一下,说,“先生,我们这儿的马爹利是按杯卖的。”
“哦?”我说,“那就先给我来十杯。”
妈的,想想真气人,刚才我进门,那个门卫还以为我是送货的,摆摆手叫我走后门。奶奶的,就为了来这全城市最豪华的夜总会,我刚才还特意买了一副墨镜,结果进来了什么都看不清像个傻逼一样。喝酒!老子有钱了第一个就是喝酒!平时总喝青岛,老子这次也开个洋荤!人头马XO什么的已经不行了!听着就俗!老子不仅要贵,还要有品位!总看广告上的什么马爹利,老子就来这个!带个爹字,听着就过瘾!
“先生,要加冰吗?”服务生说。
“啥?”我愣了一下,“加,再给我加点糖。”我说。
十杯马爹利上来了。看着摆在面前的白花花的洋酒,我是深思良久哇。你说人生这玩意儿可真他妈奇妙哇,我今天早上还是个寻思着要五块钱债的穷光蛋呢,身上还穿着前年买的汗衫,没想到一转眼现在就变成怀揣银行卡的有钱阶级了!周围飘着萨克斯吹的音乐,一听就是有钱人听的,服务小姐不穿着什么在地上走来走去,四周一桌桌上流人士不引人注目地做着下流动作,有气氛哇!啥都不说了,尸体,这一杯我敬你!
哗。我喷了一地。
“服务生!服务生!”我大叫。
“怎么了先生?”服务小姐跑过来问。
“这酒是不过期了?喝着怎么这么闹心呢?”我用袖子擦着嘴角,疑惑地指着酒杯说。
服务小姐把经理叫来,在酒杯上嗅了半天,对我说:“先生,这是本店最好的马爹利,1978年产,醇度很高的,并没有过期。”还用眼睛上下打量我。
啥?有钱人就喜欢喝这闹心的酒??不会吧??
算了,没心情了没心情了,我还是喝二锅头去吧,省着在这儿显得像没文化似的。我站起身,甩了五百块钱在桌子上,“不用找了。”我边走边说。
“哎,先生,”服务生在后面叫住我,“您这次消费一共五千八百元…”
喝酒喝得我心烦,算了,找女人去!老子有钱!女人还不是手到擒来吗!电视上都是怎么回事来着?随便开一辆宝马,摇下车窗,说,“嗨,我带你去兜风。”然后就洞房花烛了是吧?简单!不过老子现在还没空买车,不过我自有办法。我一挥手,坐上一辆出租车。(以下由于描写难度和国家教育精神,省略。不过大家可以想象一下我这个从未有过花大钱经验的底层人民在一晚上花了五万,是个什么操性。) 呼哧呼哧。我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累了,我是真的累了。虽然我一直以为自己体质还说得过,游泳啥的虽然不会,跑个一百米还是没问题的。回想刚刚自己的一系列经历,惊险,精彩,令人惊异啊。脚我也揉了头我也洗了马杀鸡我也做了,还有很多很多省略号都被我做过来了,虽然是白花花的钱堆起来的但老子觉得过瘾!舒坦!要不是这操蛋的不争气的身体老子一直做到明年!行了我就这么花看样子五十万够我花一个礼拜,不够再管尸体要!他奶奶的! 身体极度疲劳,半瘫的状态软绵绵,大脑极度兴奋,还沉浸在刚才的令人回味无穷的经历里。窗外若有若无地飘来歌声,轻轻的细细的就像那个尸体在唱歌。唱吧,我说。这是我昏昏睡去前听到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铃铃铃。电话响了。我不接。
铃铃铃。电话继续响个不停。
考!
“我考!知不知道现在多晚了?!”我拿起电话就开骂。
“小富,小富,是你吗?我找了你整整一天,你一直不在…”电话另一端传来了声音,是姑姑。
我流下一滴汗,赶快换了另一种疲劳的口气,“哎呀呀姑妈,你知道我业务很忙,要早休息的…”
“小富,你妈出事了…”
“…”
“小富?小富?你还在吗?”
“我妈!我妈她怎么了!!”我对着听筒大喊。
“你妈她…今天早上上班时被车撞了,送到医院时已经…”姑姑的声音有些哽噎。
我没有说话,脑中一片空白。
“小富?小富?你还好吗?你千万别着急…”
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眼泪已经无声无息地流下。
“小富,你工作不忙的话就回来看看吧,跟公司说一声,看你妈最后一面…”
我默默地点头,眼里,口里,满是泪水。
“小富,你千万别着急,你妈妈留下的五十万块钱,你姑父已经给你存在帐上了,你有空去看看,买张机票回来,千万别太着急,啊?…”
我蒙蒙憧憧放下了电话,眼泪再也止不住。
我懵懵地坐下,窗外是变幻的霓虹,夜里是尸体隐隐的歌声。
“我操你妈的尸体!!”我大吼,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但狭小的房间在瞬间将我的吼声吞没。
“你还我我妈!你还我我妈啊!!”我流着泪绝望地大叫。
但并没有尸体的影子,只有那淡淡的歌声回荡在夜里。
再见。有人说。
“你还我我妈,那五十万我不要了,你还我我妈…”我在房间里哭泣着敲打。但那个尸体曾经躺过的地方,只有一抹淡淡的影子。
妈走了?
妈走了?因为我这个想要五十万的儿子?
我的眼前又浮现出了妈的笑脸,那是妈年轻的时候,我还小,在发脾气,但妈在笑。
还有妈的声音,妈在电话里的声音,问寒问暖。
但妈却走了?因为我这个想要五十万的儿子?
“我操你妈!!”
杯子被我掷到壁上,突兀地炸开,刚买的红酒顺着墙流下,地上满是碎屑。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我在房间中痛哭失声。
没有,没有,我对自己说,这一切都是梦,妈并没有走,我也并没有从那个操性的尸体那拿什么五十万,这一切都是梦,只因我那欠扁的脑袋里一心想做着白日梦。我操起电话一遍又一遍拨着家中的号码,但只有忙音。
是真的。
外面的雨一直下。
“尸体,你回来,我把五十万还给你,你把我妈变回来…”我喃喃。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推开门,赤着脚跑进了屋外的雨中,地板上是被碎玻璃划破的脚留下的血迹,身后,是一个个看不见的旋涡。
阳光照在我的脸上,头痛。 我用力摇摇头,但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你还好吗?”有人对我这样说。
我?是说我吗?
“你还好吗?”另一个声音对我这样说。
我?
“你还好吗?”第三个声音仍然对我这样说。
我还好吗?
“你还好吗?”仍然有人对我这样说。
“你还好吗?你还好吗?”越来越多的人对我这样说,我仍然睁不开眼睛。
“你还好吗?你还好吗?”无数的声音对我说着相同的话,那些空旷的声音互相重叠在一起,堆满了整个空间,堆满了我的心里,沉沉的,仿佛就要有什么东西溢出来,阳光刺眼。
我猛地睁开眼,苍白的光线像瀑布一样洒在每一个角落,我站在无限大的房间中央,周围是无数披着白布的人群。
“你还好吗?你还好吗?”他们这样对我说。金色的阳光照在他们的头顶,白布下,他们在对我微笑。
人们是不是说过,失去的一切永远不会重来。 电话铃在响。
“喂。”我懒洋洋地拿起听筒。每次当我熟睡,都会有人来打搅我,我不知道为什么。
“儿子?”
“啊,妈…”
我忽然愣住了。
妈?
昨天…我记得…?
“儿子,这几天天气凉了,有没有钱买件厚衣服?”
“…妈?你昨天…?”
“昨天?哎呀别提昨天了,昨天我试了一下衣服,结果又有好多衣服不能穿了,你说真是的…”
“…”
我操你妈的尸体!又耍我!!
“儿子?这天气容易感冒,我看天气预报了,这几天你那有雨,你多穿衣服啊…”
我考,这玩笑也开得太大了吧??
“恩,恩,好,好…”我又开始恩恩啊啊了。听到我妈没事,我又恢复了以前的操性,恩恩啊啊,又不是小孩,有点不耐烦了。
放下电话,我心里的石头算是也放下了,可我心里怎么就这么堵呢??
“怎么了?你好像有心事啊。”我一回头。
是那个操蛋的尸体,只见它四四方方地躺在我的床上,眼睛对我纯真地眨。
“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吗?”它又说。
我二话不说,冲到厨房拎一把菜刀往屋里走。
“哎!哎!冷静!冷静!听我把话说完!”它叫到。
“我就问你一句话。”我把菜刀放到它的脖子上,说。
“你问!你问!我知道的一定都告诉你!”它叫。
我一把把它从床上揪起来,大声吼,“你他妈觉得耍我很好玩是不是!?!?”
只见它对我眨眨眼睛,一副看着就欠扁的纯真表情。
“我没耍你呀。”半晌,它说。
我腾地一下火了!举起菜刀就要往它身上剁。
“等等!等等!”它大叫,“先别砍我求求你了你不是想要钱和女人吗我都给你变出来了你还要了五十万我也给你变出来了你还想要你妈我也给你变回来了你还是不满足你总是不满足你到底怎么才能满足你不知道这只是一个梦梦醒了一切都醒了没必要生这么大气动不动就要砍人…”
“…等等,”我打断它不加标点符号的话,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中,“…你说,这只是一个梦…?”
“累死我了,是啊,不是梦还是什么?”它说。
“…那…你…也是一个梦吗…?”
“我?”它作出一副很惊奇的表情,然后又用不屑一顾的口气说道,“你见过一具会唱歌的尸体是一个梦吗?”
“…那你…”
“我是真实。”它说。
我傻傻地立在原地,手里的菜刀也像傻子一样立在半空中。
“这个世界都是真实,不是吗。”它说。
这个世界,都是真实吗?
“而且,不要妄想去改变它。”它说。
“但是…”
“但是我为什么能变出来你想要的东西?很简单,只是变魔术。”
变魔术?
“也就是说,你得到一些东西的同时,必定会失去另外一些东西,就是这样。”它说。
我无语,我的脑子很乱。
“但这个世界仍然是真实,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是你去体味的角度,不要妄想去占有一切,因为你那颗微不足道的心,归根结底,容量是有限的。”它说。“所以…”
所以?
“所以,”它说,“在想好下一个愿望之前,要想好自己可能会失去什么。”
愿望?我还有其它愿望吗?我不知道我到底拥有什么,但失去的每一样微小,都会是我心底隐隐的痛。
我心灰意冷地摇摇头。
“哎呀,别这么厌世嘛,”它说,“世界上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比如说事业,权力,房子,车,杀人放火,爱情…”
爱情?
我的眼前又浮出那个小小的身影,甜美的笑容,眼睛。
“…我…曾经认识一个女孩…她…”
“唉我知道了,就是那个你从小学就开始认识但从未敢过和她说话暗恋她但她总是在你面前拉别人的手的小女生是吧?你想和她结婚?”
“…不是,我只是…”
“你只想和她上床,对吧?”它说。
放下的菜刀又举起来,“我只是想要一份纯洁的爱情!!”我吼道。
“哎别激动,别激动!了解!了解!我数一二三…”
“这次不许伤害我身边的人。”我冷冷地说。
“好的,明白。”歌声又响了起来,我的头重又变得昏沉。
“哎等一下,”它忽然停了下来,“你能不能把手里的菜刀先放下来,你这样举着,我很紧张的…”
你知道,世界上曾有许多让我来追逐。但年复一年,一个个相同的影子。我的心并不苍老,但却时常充满了厌倦。我想,明天应该有若干种可能,当我再一次睁开我的眼睛,相同的狭小的房间,相同的毫无生气的阳光,相同的陈腐的味道,相同的日复一日的期盼明天,和一个个相同的我。但也许,会有一个不同的心境。 我想,是不是所有平凡的人,都会期盼一个不平凡的奇迹。今天和明天,过去和将来。当一个人乞求自己的灵魂,他是不是便不会再怅然若失。我不想再庸庸碌碌地活着,但心中却有着太多不忍的割舍。当一个人在夜里细细抚摸已然模糊的伤痕,它们是否会滴血。我不知道。
但有一点,是希望,即使它是渺茫。
好了,让我们回到我们的故事。先生,要些什么?一个声音对我说。 什么?我从思绪中清醒过来。
“先生,要些什么?”一个甜美的声音。
我抬起头,一个女服务生正站在我的桌旁,平凡的长相,但甜美的声音。我正坐在一家高档咖啡厅里。
“恩,我要…”等一下?我?高档咖啡厅?我在这做什么?我记得…我兜里还剩十块钱?
“对,对,我要…”我飞快地扫了一遍点菜单,但随即绝望地把它合上了,重重地。
“你们这有白水吗?”我抬起头对她说。
她对我微笑了一下。我望着她的眼睛有些出神。似乎有些熟悉,那个微笑。
还有那个背影,小小的背影。
记忆中似乎有什么被触动了一下,却还是一片混沌。
“先生,您的水。”她将杯子放在我的面前,仍然对我微笑。
似曾相识。
“…等一下。”我叫住她。
她回头。微笑。
“…你…”
“先生,还需要什么吗?”她说。
“…能再给我一杯吗,白水。”我说。
咖啡店打烊了,我站起身,锤锤酸痛的腰。从下午到现在,我除了不停往厕所跑,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坐姿。我悄悄计算过,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那个小小的身影,而且不必探出头,不必像个色狼,边喝白水边色眯眯地打量。 不过,外面一直在下雨,让我有一些欣慰。
她站在门前的台阶上,呆呆地望着雨。换上便装后的她似乎变得漂亮了一点。她没有伞。
我拿起伞走到她的身边。“那个,要不要我送你?”我说。
不过,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有雨伞的?
她警惕地看了我一眼,刚刚一整天脸上的那种微笑已经一扫而空。停了一会,她说:“不用了,谢谢。”
“哎…”我喊。但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中。
我考!我好久不说脏话了。我想起来了,是那个尸体给我安排的!它说给我一份向往已久的纯洁爱情,那眼前这个就肯定是我小学暗恋的初恋情人了!我懂了我得追她!然后她感激涕零我得一场重感冒再然后她就是我女朋友了哇哈哈!好了我懂了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行了我得行动了谢谢你尸体但天塌下来还得我自己顶着。走了!我举起雨伞像个傻子似的跟在她身后。
雨就这么下着,我就这么跟着。完了我有点心花怒放了。虽然她小学时是我们学校的校花虽然我没想到她会出落成这样,但我要有一份纯真的爱情了!我时刻准备着冲上前,用雨伞轻轻覆在她的头上,再轻轻轻轻地把她拥入怀中,然后她的脸上悄悄落下两行泪水,和雨水混杂在一起,对我说,我,我终于找到你了。哎呀呀太浪漫了哇哈哈!!
走了一百米,她突然停了下来,转身,直直地望着我。恩?我的心动了一下。难道现在应该是女孩主动了?
“流氓。”她说。
“…不是…”
“不是什么?”她说,“我盯你一下午了知不知道?坐在那色眯眯地东张西望,喝白水也不怕肚子疼,我告诉你离我远点,我是跆拳道五段知不知道?”说完,扭头继续走了。雨水啪嗒啪嗒落在她的长发上,真漂亮。
“哎等等——”我喊。她没回头。我举着伞愣了一会,继续啪嗒啪嗒在她后面跟着。不过这回我学乖了,和她始终保持五十米的距离。谁让我经验丰富,心理承受能力强呢,再加上有那个可爱的尸体给我导演,我知道接下来一定会发生点什么,我想想,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是半路跳出来两个强盗,又劫财又劫色,哇哈哈到时就该我出场了!英雄救美!真是理想得让人感动哇!!
我就这么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在前面飞快地走,孤零零的身影柔柔弱弱。哎呀呀怎么还不出来强盗呢?她这个样子连我都想亲自动手抢劫了,难道世上的男人都回家躲雨去了?快出来快出来快出来强盗!我的女人需要我保护!我在心里大喊。
噌!噌!从街角蹿出两个黑影,我在心里乐开了花!
“哥们,别动。”一个黑影对我说。我一愣。
“把钱拿出来。”另一个黑影对我说,一支冰冷冷的刀尖顶在了我脖子上。
我一下失语了,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怎么回事?不是应该我英雄救美吗?她在前面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哎呀呀我要去追她啊,我要把雨伞给她啊。“听着没有!钱包!快!”一个黑影踢了我一脚。
“救命啊!!——”尖利的叫声回响在大街小巷。
“妈的!你小子还敢喊!”一个黑影一脚把我踢翻在地。“钱包!”匕首抵住我的喉咙,哎呀哎呀疼疼疼。
“抢劫呀!!——”我再次尖声大叫。皮鞋和着泥水踢在我的脸上。雨水哗哗哗,我在地上打着滚哇哇哇。我尖叫着扑腾,身上的拳脚不停地打。“怎么回事?!”我听见她在喊。“别过来!我保护你!!”我大喊。话音刚落,又一脚落在我的腮帮上,我感觉嘴里的牙齿全飞了。
“小妞!少管闲事!要命的赶紧走开!”我听见一个黑影恶狠狠地说。泥巴和雨水糊满我的眼睛,模模糊糊我看见她扭身跑走了。哎呀呀她抛弃我了!只剩我一个人了!我打着滚嚎叫,满地找牙。
呜呜呜呜,警车来了。“妈的!”一个黑影骂道,两个强盗转身跑掉了,临走前又狠狠踢了我一脚,让我又没出息地惨叫了一声。
噔噔噔噔,一群警察向我跑过来。“那边有人抢劫!”是她的声音,我听见她边跑边说。几个警察瞬间就跑到了我的面前。我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来,“警察叔叔你们可来了…”
嘭!一脚,我又飞了。警棍敲在我的头上,让我眼冒金星。几个警察冲过来把我按在地上,双手拧到背后,手铐咔嚓一声铐上,我又啃了一嘴泥。“小子!光天化日出来打劫!!…”我听见一个警察大吼。我考。
“对不起呀。”她在床边对我说。 我点点头,可脖子上的绷带让我动弹不得。我又对她笑笑,“没事,”我说,“是我应该做的。”
她没笑,对我说,“真的对不起呀,我本来想叫警察抓那两个人的…”
“真的没事,”我说,“都怪我太想保护你了…”
我考,能没事吗。一晚上折腾,我断了三根肋骨,掉了两颗门牙,半边脸肿得像个西瓜,破了相了。好不容易从警察局出来,又进了医院。尸体你强,难道这就是真爱的代价?
“真的?”她说,“那我先走了,下午还要上班…”
哎别走呀,我挂这么大彩,怎么也得吻我一下吧?
果然,她走到门口,又转身走了回来。“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应不应该现在说…”
说啊,当然说啊,说你爱我,说我是你的英雄,说啊说啊说啊。
“那个…你这次的医药费是我垫的,总共一千五,你看什么时候…”
故事就是这样发展的,慢慢地,我终于唤起了她儿时的回忆。“哎呀,”她吃惊地说,“原来你就是那个总被人揍的家伙啊…”等等等等,故事的发展总是大同小异,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找一本市面上常见的廉价而畅销的爱情小说参考一下,我就不多费口舌了。总之,慢慢地,随着我康复出院,我可以请她吃东西了,我可以请她看电影了,我可以拉她的手了,我可以不经意抱着她了,我可以很经意亲她一下了,我可以… 等一下,终于到高潮了,现代爱情故事的最高潮了。
“你爱我吗?”她说。
我郑重地点点头。
“我要你说出来。”她说。
“我,爱,你。”我说,心里有点感动了,被自己。
她闭上眼睛,有两行眼泪流下来。
“你不会离开我吧。”她说。
“不会。”我说。
“你不会嫌弃我吧。”她说。
“不会。”我说。
“我不是处女,你也不会生气吗。”她说。
“不会,”我说,“我也不是处男…”
“考!”她一把掀开我,“你丫的不是处男!你说!你都和哪些女人不干不净了??你说呀!你说呀…”她大哭大闹了起来,我一下毛了。
拍拍拍拍拍,我费了两个半钟头好不容易让她变得稍稍平静了一些。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都是因为她太爱我了,没关系的,没关系的,谁让我个人魅力这么大呢,因爱生恨因爱生恨了,我们的心已经紧紧贴在一起了,她再也离不开我了,这就是纯洁爱情的具体表现了,我要一辈子和她在一起,我对自己说。
“你答应我,永远不许离开我。”她抬起头,泪痕使她的脸楚楚可怜。
“我答应你,”我抱着她轻轻地说,“我发誓。”
“真的?”
“真的。”
“我困了。”
“我也困了。”
“那我们睡觉吧。”
“好啊。”
我的心在颤抖,我的心在颤抖!每一份纯洁的爱情都会走到这一步!我知道!从心灵到肉体,从肉体到心灵!植物样的器官连通了两个人的内心!我只期望我在她面前的第一次不要掉链子!阿门!
我们两个并排躺在了床上,被子盖好,衣服都没脱。两个含蓄的孩子,我想。
躺了好久,我们都一动不动。“…睡着了?”我试探地问她。
“没有。”她说。
“…我有点热…”我说。
“我也是。”她说。
“…那我们脱下衣服睡吧。”我说。
“好啊。”她说。
于是我们各自脱下衣服,重新并排躺好,还是睡不着。(这是当然的。)
“…我还是睡不着。”我说。
“我也是。”她说。
“…那我们洗澡吧。”我说。
“好啊,”她说,“你先洗。”
洗完了澡,我们又重新并排躺着。她穿一件睡衣,我就没穿什么了。还是睡不着。
又躺了好久,我装作睡熟的样子,把一只手臂不经意地环抱在她的胸前。她抖了一下,转过身去,把后背对着我,但这样一来,她的那个敏感部位就被我握在手里了。我考,是她故意的还是我是故意的?我心花怒放了。
这时,似曾相识的歌声又在窗外悄悄响了起来。啦啦啦…
她浑身抖了一下,转过身抱住我。“…我怕…”她低声说。
“别怕,”我轻抚她的背,“是我的朋友在唱歌…”
“抱紧我。”她说。我们的唇贴在了一起。
啦啦啦,夜晚的风儿在歌唱,所有的星星在无声地微笑。任年华流逝,时间只为我们停止流淌。狭小的房间里,两个火热的躯体在忘情地亲吻。他们沉醉了,他们畏缩着探寻对方的身体,他们有些恐惧,却期待着对另一个自己的奉献。啦啦啦,尸体在歌唱,他们的心灵在歌唱。
“我爱你。”她战栗着说。她的身体是滚烫。
“我也爱你。”我战栗着说。我的身体是滚烫,它要爆炸。
“…要我…”她说。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爱情都是这样。我想知道,到底是我们的心灵在相爱,还是我们的肉体。但是,我们的心灵,我们的头脑,是身体的一部分,不是吗?
但是,不管是短暂还是长久,只要我们曾经拥有,便是一种幸福,不是吗。
时间在一瞬间静止了。在我进入她身体的一刹那,时间静止了下来。我是幸福的。
一切都在静止。我在等。
怎么?
我试着动了一下,还是静止的。
考!怎么搞的?
我又动了几下,还是没反应。
“…睡着了?”我试着问一下。
没反应。她闭着眼睛不说话。
“…不舒服?”
她摇摇头。
“…舒服?”
她不说话。
我试着又动了几下,她闭着眼直挺挺地躺在我的身下,像具尸体。
不是吧?
一种罪恶感在我的心底油然而生,我感觉自己在强领一个无辜的小女孩走向罪恶的渊蒴,我感觉自己在做着一件一辈子见不得人的事情,我感觉自己在将曾经美好的向往一点点撕成丑陋的碎片,我感觉自己在现实面前就像先天发育不全一样猥亵,我感觉自己是奸尸犯。
她紧闭双眼,我俯视着她,就像在天堂离得那么远。她的面孔是那样纯洁,微微蹙着双眉,就像从未经过世事的孩子。歌声飘萦在四周,就像从她冰凉身体里发出的嘲笑。熟悉的轮廓,冰冷,僵硬,让我想起了…
“尸体。”
我脱口而出。
尸体。
她猛地睁开双眼,泪水夺眶而出。“…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这样说我,你说过不会嫌弃我的,为什么…”她泣不成声。
我怔住了。我感觉我的身体在飞快地萎缩,不管哪个部位,直到变成一个看不见的点。
窗外的尸体仍在歌唱。夜色迷醉。
“喂,喂,醒来了。” 我睁开双眼,怔怔地望着窗外。
“我猜,你不是很喜欢这个梦吧?”尸体在我身边笑着说。
我仍然发呆,眼前是那个女孩哭泣的双眼。心中是隐隐的痛,却像真正的梦一样,在醒来后飞速地退去。
“当然,你并没有失去什么,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完全可以换一个梦去做,直到你真正醒来的那一天。”尸体说。
“当然,你可以试试别的,比如说别人的羡慕,尊敬,荣誉什么的。或者,我帮你想一个?”尸体补充道。
是吧,是不是还有很多的东西。世界这样大,我总会失去一些东西。人生是不是真的像一场梦,走错了一步,并无法再回头,却可以在不经意时醒来。生命是不是真的短暂,像我这样一无是处,却可以在梦中体验整个世界。我并不知道我前进的方向,我也并不曾试着迈出一步,但是明天,有谁能够说出它的样子呢。
但是,梦是明天吗?
或者,明天真的只是一场梦?
儿子,找一份好的工作。妈曾经这样对我说。
平平凡凡的日子吧,我记得这是轻狂的我所看不起的。
似乎有人对我说,一个人,总有一天他会长大。试着用平和的眼光来对待,世界便会对你微笑,也许。
也许,也许,也许。
“一份体面的工作,这就够了。”
“你是说想当个白领吗?”尸体说。
“大概吧,不缺钱,有地位的那种白领。”我说。
“好啊,那么闭上你的眼睛,让我们重新来做另一场梦。”
让我们重新来做另一场梦。
前面有一束光,在歌声中,我走向它。
“富总,富总。”有什么东西在蹭我。 我揉揉眼睛,是一个穿着职业装的漂亮姑娘,手里抱着一叠文件,不知道是不是不故意,胸部正停在我的肩膀上。
“富总,昨晚又工作得很晚吧,辛苦您了,这些文件您签一下字?”姑娘对我嫣然一笑,把手中的文件放在我面前,胸脯却丝毫没有离开我肩膀的意思。看来她是我的小秘。
我看了看第一份文件,飞快地在上面画了一个叉,签名:人事部部长,富总。
我又看了看第二份文件,飞快地在上面画了一个圆,签名:市场部部长,富总。
我再看看第三份文件,在上面画了一个圆,又画了一个叉,签名:财务部部长,富总。
考!我当了多少官儿啊?!
“富总,您要不要喝杯茶?”小秘对我甜甜地说。
“不要,”我说,“要一杯龙舌兰威士忌。”
考,龙舌兰威士忌是什么玩意儿?听着真有品位啊。
“好的,富总,”小秘说,“我这就去给您调。”胸脯离开了我的肩膀。
我用单肘支在大理石办公桌上,用看起来十分厌倦的目光打量着我这个二百平米的办公室。还是比较朴素的,可以这样说,除了豪华皮大椅,都是大理石做的。“富总,您的威士忌。”小秘走过来说,“昨天来的那个人,您要不要再见一见?”
“让他等一个小时。”我说。“好的。”小秘走了出去。我打开电脑,上网,玩游戏!
玩游戏时间过得真快,别的不会玩,我就会玩扑克。全论坛的首富就是我,全是我用真钱买来的银子。间或我还打开网页看一看,上面全是些什么“富总,中国经济腾飞的希望”,“富总预定下周与国家领导人亲切会谈”,“富总在校园演讲掀起又一轮轰动”啦什么的。我一笑置之,不屑一顾。习惯了。
铃铃,桌上的铃响了。“富总,一个小时到了,要不要见那个人?”小秘甜甜的声音。
“进来进来。”我不耐烦地说。
我关上电脑,盘起腿靠在转椅背上,正襟危坐。
邦邦邦,门上响起了怯怯生生的敲门声。我不答应。
邦邦邦邦,又敲了几下。“进来!没看门开着呢吗!”我扯着嗓子喊。
门轻轻地开了,进来一个秃顶男人,西装革履,但形容猥亵,让我看了就心烦。
“富总…”来人开口。
“有事儿快说,我很忙!”我打断他。
那人缩了一下,“富总,昨天我给您看的那个项目…”
“被我卡(读平音)了。”我打个呵欠说。
“富总…”
“行了你可以出去了,我还有别的事情。”我随手拿起一张空白纸,装成若有所思的样子盯着上面,写写画画。
“富总,这是给您老的一点意思…”猥亵男畏畏缩缩走到我身边,将一张纸塞给我。
我眼睛一亮,是一张支票。我仔细数了数,奶奶的!才九个零!你当是骗小孩呢?!
我一板脸,那人吓得跳了一下。“你这是行贿!是犯罪!知道吗!保安!”我按响桌子上的铃。
“富总!富总!我上有老下有小,家里就快揭不开锅了呀…”猥亵男一边被五大三粗的保安往外拖一边扭头叫。
安静了,都安静了。我重新打开显示器,继续刚才没玩完的牌局。
“富总,人事部问昨天面试的那两个新职员怎么分配。”小秘走进来说。
“新职员?”我抬起头,“是漂亮那个还是结了婚那个?”
“两个面试都通过了。”小秘说。
“漂亮的留下,结了婚的卡掉。”我重又埋下头。
“还有,富总,”小秘又说,“今天晚上王经理的饭局要不要去?”
“王经理?他那个漂亮小秘去吗?”我说。
“王经理秘书感冒了,所以不去。”
“哦,”我说,“那就卡掉。”
“还有,富总…”
“什么事?”我说。
“关于我表姐进公司的事…”
“哦,知道了,明晚十一点带她去我宾馆里房间面试。”
“谢谢富总…”
小秘出去了,我坐在房间里对着一叠一叠的文件发呆。奶奶的,原来当老总是这么一回事啊!爽!知道了吧?皇帝轮流坐今天到我家,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啊?好了好了坐得烦了我出去走走。
一出办公室大门,立马有两个保镖一左一右夹在我的身后,完全是一副保卫国家首长的派头。我踱着步走,所有职员全部起立,向我频频弯腰。“富总!”小秘在后面喊,“别忘了今晚董事长的约会!”
我点点头,庄重地走出大门。
啪啪啪啪啪,刚一出门,一大群记者围了上来,闪光灯照个不停。“富总!请谈一下公司明年的计划!”“富总!您对捐赠衣裤给希望小学怎么看!”“富总!您对声称怀了您的孩子的那几个女人联名向您索赔有什么表示!”等等等等。
我摆出一个亲切的微笑,径直向路边的林肯走去,两个保镖像赶羊一样把那些狗仔队拨到一边。靠!人怕出名猪怕壮,成天围着老子,烦不烦啊。
我坐在车里嚼着口香糖,打开面前的电视,里面是我珍藏的A片。“富总,去哪儿?”司机回过头来问我。
“随便去哪。”我目不转睛地说。
“富总,那去那个新开的人体温泉怎么样?是我表舅开的。”司机说。
“行,就去那,别打搅我看电影。”我咕哝着说。
从温泉出来,我有点筋疲力尽。虽然是别人给我踩摩,但搞得我比踩我的人还累。经理给我免单,但鬼才下次再去那个地方。手机响了,我拿出来一看,是董事长发给我的一条短信。
“小富,别忘了今天晚上八点。”上面说。
奶奶的,见鬼的尸体就是想折腾我,晚上还给我安排约会。但董事长请客总不能不去吧?看看表,已经九点了。我飞一样赶到董事长家里。
市中心的一座豪华别墅里,董事长正婷婷玉立。我擦擦眼睛,虽然有点老,但董事长是个大美女挖!
“李董。”我说。
“小富,”董事长娇滴滴地说,“你又迟到了。”
“李董,公司里的事忙,今天又接了几笔大的业务。”我说。
“好了,小富,”董事长说,“别说了,先吃点东西。”
我坐在沙发上像牛一样吃东西,落地窗外是霓虹闪烁,董事长坐在一边色眯眯地看着我。
色眯眯?
“小富,我有点醉了,先扶我到卧室去吧。”董事长忽然说。醉了?你刚才好像还没喝酒吧?
“好啊李董…”我扶着她进了卧房。“李董小心脚下…”我一个没反应过来,董事长已经压在了我身上。“…李董…”下面就少儿不宜了。
完事后,李董带着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情躺在床上抽烟,而我则像小猫眯一样蜷在她的旁边。“小富,你真厉害。”李董说。
当然了,不然能叫董事长以身相许么?
“小富,你知道么,”李董继续说下去,“我这几天又试了几个面首,但都没有感觉,你说还真是的,好鸭子坏鸭子,不如自己家养的鸭子…”
停。
我是…面首?我是个家养鸭子??
操你祖宗的尸体!!
“是这样的,”尸体说,“这就是现实。” “去你妈的!再现实我有去做鸭子的吗?!”我几乎吼了起来,我是真愤怒了。
尸体耸耸肩,说,“你本来就一无所有,想变成一个大人物,除了你那身体,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能交换的。”
“去你妈的!难道我就不能靠自己的实力一步步往上爬吗??”我声嘶力竭。
“实力?”尸体讥诮地看了我一眼,“你有什么实力呢?你并不想去做任何努力,不想让自己和这糟烂的世界同流合污,不是吗?”
“我努力!努力!老子只是不知道这样去努力!!”
随后,是突如其来的沉默。
“好,”我忽然用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冷静口气说,“给我人们的尊敬,真正的尊敬。”
“哦?”尸体说,“这次你就不怕再变成什么样子了?”
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眼前的尸体,尸体带给我的愿望,我,糟烂的世界。梦中醒来还是梦,我只要在夜晚体验整个人生,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我不怕。”我咬着牙说。
尸体停下来,仔细地看着我,好久没有说话。最后,它打了一个呵欠,“我困了。”它说。
我冷眼看着它,猛地将它从床上揪起来。“给我变出来。”我一字一字地说。
尸体看着我,眼睛里是黯无生气的光,它眨一下眼,里面便折射出我的影子。我看到,自己的脸扭曲着,眼里满满是一种东西,欲望。
“好啊。”它说。忽然间,我觉得它的脸是如此熟悉,似曾相识。
“为什么帮我。”我说。
“我们是朋友嘛。”还是那句话。
“…我觉得我们认识,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你今天想的事似乎很多呢,来吧,我数一二三…”
一二三,又要做梦了吗,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醒来呢。
“…一…忘却你所曾经走过的路…”
忘记吧,过去。
“…二…忘却你耳边嘈杂的纷扰…”
忘记吧,今天。
“…三…忘却…”
我没有听清下面的歌唱。我已熟睡。
大雨倾盆。我跪在泥泞里。 周围满是举着雨伞的人群,对着我指点,口中是啧啧的赞美。
我身上缺了一只胳膊,一只眼睛,两个半条腿。
“啧啧,啧啧。”人们叹息着,摇着头说。
“不容易啊…”有人叹着气说。
“真是的,真不容易啊…”有女人抹着眼泪说。
“又一个装的…”也有人不屑地这样说,但人们怒冲冲看他们一眼,他们便立刻灰溜溜地走开了。
“叔叔。”一个小女孩跑过来,将一束花放在我的面前,冲我敬了一个少先队礼,转身跑开了。
“啧啧,啧啧。”人们说。
我用仅存的一只眼环顾人群,人们脸上满是肃穆的神情。
厚重。这是一种历史的沉重感。
雨一直下,落在我的脸上,落在每一个人的身上,就像是一组浮雕,凝结了漫长历史上的一个瞬间,但它却是永恒的,永远向着前方迸发的。
“啧啧,啧啧。”人们说。
我低下头,地上的字迹已然被泥水模糊,我用单眼费力地将它辨认出来。它写的是:
退伍军人,为国捐肢。各位乡亲,请勿施舍。光荣奉献,在所不息。上有老母,下有妻小。马革裹体,自古如是。政府不养,体谅经济。各位先生,各位女士。如前所述,还望相助。有借有还,军章作誓…
雨点拍打在我胸前的一排排军功章上,闪闪发亮,像是一颗颗泪滴。
我低着头,沉沉地说了些什么。
“啧啧,啧啧。”人们依然这样说,没人听清我说了什么。
我说的是:
“尸体我操你妈。”
我坐在窗沿上,尸体躺在我身后的床上,它在那里吃吃地笑。 “所以,这世界并不会有什么不同,”我说,“当我得到一些东西,或者失去一些东西。对于整个世界来说也是这样,世界只是一场魔术,它只是一个玩笑,只是一场梦,对吗。”
“也许吧,”尸体说,“世界只在你的梦中存在,不论它是不是真实。就像一个航者欣喜地向前航驶,水却从他的船下静静地流走,一去不复返。”
“我在哪里见过你,不是吗?”
尸体笑笑,它不说话。
“你的脸,还有你的声音,让我想起某个人。”
尸体仍然微笑。
“但我想不起他是谁。”我说。
窗外的星星闪烁,夜是漆黑,还有无声的霓虹,还有无声的流水。
“你喜欢我的歌声吗?”半晌,尸体说。
许久,我点点头。
“但你不喜欢你的梦,是吗。”尸体说。
我不语。
“这只是一个梦,当你醒来,一切便都已不再,但却是另一个梦。”
“那么,”它又说,“当你醒来,把这一切都忘记。”
黑夜里没有月亮,却有着点点的月光,洒落在我的身上。
尸体开始唱起了歌,歌声是那样轻柔,就像是轻拂在耳畔的微风,就像是明知虚幻却沉溺其中的梦境。啦啦啦…它在唱。我怔怔地望着它,望着那似乎熟悉的面孔,望着那投在狭小四壁上自己的淡淡影子,相对无言。
我在行走,是吗。
明天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梦呢。
我望向窗外,天空泛白。
“天快亮了。”尸体说。歌声依然萦绕。
我点点头。
“准备好最后一个梦了吗?”尸体说。
我点点头。窗外,黑夜正变得模糊。
“当你醒来,一切都忘记。”尸体笑着说。
一切都忘记。我还会有梦吗。
“…一…忘却你所曾经走过的路…”
忘记吗,过去。
“…二…忘却你耳边嘈杂的纷扰…”
忘记吗,今天。
“…三…忘却你所有的梦…”
我所有的梦,明天,连明天我也要忘记吗?
我猛然惊醒,久久注视那具微笑的尸体。
“不,”我说,“我要我的明天。”
“我知道。”尸体轻轻地说,它在微笑。
窗外的世界流错,我上升到天堂的顶端。
那是歌声,梦中的整个世界。
我曾经做过的梦,和我并不曾触及的梦。 烟雾迷漫,耳边的笑嚷纷杂。
我醒了。
“再来一杯…再…再来…”一旁的王撇捺嘟嘟囔囔地说着,他已醉得不省人事。
我笑笑,独自浅饮杯中的酒。粘稠的鼓声敲打着耳膜,恰似身体中最隐秘的抽动。
“富哥,富哥。”二六子走过来说。我抬起头,一切依旧。
“富哥,”二六子说,“要不要尝尝,新到的鲜货…”
我笑着摇摇头。
“我没有钱。”我说。
“富哥,老大说了,可以给富哥先赊着…”
我再次对他微笑,站起身径直向外走去。“二六子,剩下的酒算我请你了。”当我轻拍他的肩膀,他的眼底满是诧异。
女人们从角落里向我投来看不透的目光,我只是微笑。
月光照在头上,只有身后是纷杂。
过去,今天,和明天。
前面的路一直铺展,我知道那里是我的方向。
世界在笑。
我走过河水,我走过溪流,我走在我自己的足印上。
我忽然想起,那尸体的脸是那样熟悉,似曾相识。
不是吗,那是我自己的脸。
我放声大笑。
我的梦。
路无限延伸,它没有尽头。风在吹。
我缓缓躺下身子,有露水在我的脸上。
我的梦。
铁轨在身下轻轻颤动,有汽笛在远方传来,像欢笑。
我不知道自己走过什么,但我知道自己要选择。
啦啦啦…我唱起了歌,歌声飘荡。
汽笛声越来越近,世界在微笑。
“我要我的明天。”
我说。 September 29 人鱼新娘给纹,和世界上所有的“我”。
我第一次遇见纹,是在几年前的秋天。那时,人们还在三五成群地捕猎人鱼,天上也总是下着落不完的雨。那个时候,饥饿于我还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虽然在街上跪着讨一口饭吃的孩子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但我总是很慷慨地将口袋里的钱抛给他们——那是父母留下的家实。
每当我灌足了酒,脚步蹒跚地走在大街上,世界便似乎变得奇怪了起来。每个人,是的,每一个人,都似乎在对我微笑,但却又那样叵测,虚假,似乎我本该赤身裸体走在这街上,而现在却毫不羞耻地披着这身皮毛。我低颔着头,径直走我的路。大多时,街角春苑中的姑娘会伸出一把手来,将我拉入门去。那时我便松一口气,将身上口袋中的钱都放在茶桌上,去享受那不掺水分的欢乐。
我不是什么胸怀大志的人,但我有自己的好恶。我爱那让我醉的酒,但不要太烈。我爱那腰肢柔软的姑娘,但不要让我留下羁绊。是的,我手里有着至少今天花不完的钱,但不要以为我是那些涎着嘴脸的富家子弟。“看人鱼了!”他们在街上喊到,“刚捞上的人鱼十文钱一斤了!”或者他们会喊,“活的人鱼小女孩,一头牛换两个!”市场上充满了腥臭的味道,死去人鱼身上的肉被卖给穷人,剩下用不到的部位便胡乱堆弃在路的旁边,蝇群在上面飞舞。还有那些活着的人鱼——她们都是些女子,因为男性人鱼一旦被发现就会被立刻杀死——她们或蹲或坐,双手和尾鳍被人们用绳子系在木桩上,目光呆然地望着前方,等待自己或被宰杀,或被买去充当玩物的命运。但她们从不说话,也不会哭——这正是最让人们气愤的地方,因为传说人鱼的眼泪都会化为珍珠。我掩鼻匆匆从街上穿过,耳边声嘶力竭的吆喝声让我头晕目眩。“大哥,买水草吧,人鱼吃的水草。”一个男孩拉住我说。街边,一位眼瞎的老人正将拣来的人鱼骨头削磨成一串串项链。几个年轻男人大声向路人炫耀自己的战利品。路旁临时围起的木栅里,三条齐腰高的大狗在狂吠,而木栅的一角则蜷缩着一个手拿木棍的瘦弱人鱼妇人,人们围在木栅外大声喝彩。
我这样心烦意乱地走着。雨一滴一滴地下,但这并不影响市集上的热闹。我想要一个清静的地方,但这世界上并没有什么清静之所。我想不再无所事事,但人们那些整日的忙碌却让我从心底里厌恶。几个小孩子将一个人鱼毛茸茸的头踢到了我的怀里,我尖声叫起来,他们便在路边大声地笑。
我开始奔跑,身后仿佛充满恶毒的嘲笑。我不敢回头,因为我的懦弱并不让我感到欠疚。我在雨里奔跑,但疲劳如期而至,仿佛它深爱我那被酒精和床榻耗空了的身体。我停下,气喘嘘嘘地用双手在河滩上支撑我的身子。
这便是那片河滩,我不觉跑到了这里。人们丢弃各种垃圾的地方。各种各样的,像黑炭一样的烧火棍,被敲破的木碗,饭馆里丢掉的下水,病死的马,当然,还有死掉的人鱼。
我伏在地上,周围满是酸臭的腐烂气味。雨不知所云地落着,在空中便是昏黄,落在水洼中,便激起一个个浑浊的水花。远方人们的说笑声依然依稀传来,胃中的酒让我剧烈地呕吐。我要离开,我想,离开这个并不繁华却人头攒动的城镇。人们并没有什么不正常,人们所做的一切也是应该。但我难受,并不仅仅因为充斥着街道的血腥。这个世界不属于我,我也本没有什么值得忘怀之物。也许这个世界到处都是一样,一样的痴痴的笑,一样的狂热的叫嚣,一样的木讷的眼神,一样的酒,一样的姑娘,和一样的本就该悄悄死去的生命。
我伸展四肢,仰面躺在遍地的泥泞里,散发着腥臭的雨便灌进我的口中。当我的耳朵也同样灌满了流淌不停的雨水,这世界便忽然变得一片宁静。
我便这样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去倾听那到处笼罩着的呜咽。我躺着,一动不动,似乎就连我自己也再无从将自己和身边腐烂的垃圾区分开来。周围是静,但那无处不在的呜咽声却变得越来越大,直到变成轰鸣。我的头被猛撞了一下,我睁开眼睛——那是一条死去的人鱼。
一条死去的人鱼,血肉模糊的脸被漉湿的长发遮掩,双手齐根切去,瘦骨嶙峋的身上,被砸碎的骨茬向外触目惊心地露着,身下的鱼尾已经残缺不全,而紧握鱼尾另一端的,是一双瘦削而略显稚嫩的手。
她似乎倦了,又似乎不堪这与她瘦小躯干不相称的重负。她停在那里,微微地喘息,似乎想等待再次拥有足够力气将手中的死者拖向河畔。我躺在地上静静打量着她。一个年轻的人鱼女孩。
她在哭吗?我不知道。那细小的,微弱的呜咽仿佛确是在那瘦小的胸腔中涌出。但我不知道。雨水在她的脸上流淌,但并没有美丽的珍珠。
“你的亲人么。母亲?”我忽然对她问道。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询吓了一跳。我笑笑,因为在这污水横流的腐烂丛中,任谁也不会想到竟然会有一个活着的男人。
呜咽便在这一瞬间停止了。但出乎我的意料的是,她并没有转身跑掉。颤抖了一下之后,她便不再移动,而用那双碧绿色的瞳孔默默注视着我——那里面并没有任何感情,又仿佛是在注视一件全不关己的事物。然后,她低低说了什么,便又弓起身子,将手中的躯体一寸一寸向河的方向拖去。
我直起身,望着这样一幅在雨中的画面。一个瘦小的人鱼女孩,在布满残骸的河滩上艰难地行走,手中是死去同族的躯壳。一条蜿蜒的血迹慢慢在河滩上浮现开来,我分不清那血是从已经死去的人鱼身上流出,还是从那女孩被碎石割破的鱼尾。但雨马上便让它变得淡薄。
“我帮你吧。”我走上去,拿过她手中的鱼尾。她的眼里忽然掠过一丝惊恐,扑过来奋力抢夺我手中的鱼尾。“好了,”我把她那几乎没有重量的身子推到一边,用不耐烦的声气对她说,“像你这样拖法,拖上一天也拖不到那条河边的。”
手中的躯体要比我想像的沉重——也或许是我的身体瘦弱得和那个女孩子不相上下。我拖着躯体走了几步,就变得气喘嘘嘘。但我不敢停下我的脚步,生怕那个人鱼女孩会突然跳向河里。而那个女孩,手里紧紧握着那条死去人鱼的尾鳍,就像我随时会把它夺走。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做着这样的事情。我在同情吗?不,我想不是。我远离人群,但那只是一种对腐烂着事物的反感。我躲避杀戮,但那并不说明我把人鱼看作鲜活的同类。我在寻找什么,也许,一直以来都是。也许,当我看到那个面无表情的人鱼女孩,我明白我们两个是相似的。在这昏沉的一成不变的世界上的异类,然而倔强——虽然她只是一条人鱼。
当我们离河岸不过一丈距离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雨像幕一样,遮住了世界上每一个影子。但我知道,那是来倾倒垃圾的人群。
“你快走,有人过来了。”我推推她。可她不动,冲上来抢我手中的鱼尾。“快走啊!想死是吧?”我把她向河的方向使劲推了一把。可她似乎急了,扑到我的手上狠命咬了下去。我惨叫一声,松开了手。她夺过我手中滑腻的鱼尾,挣扎着将地上的躯体死命向河里拖去。
倒垃圾的人听到我的惨叫,向这边走了过来。“哎!那边好像有个人鱼!”有人兴奋地叫了起来。“快抓住它!今晚的酒钱有着落了!”人们嘈杂着向我们跑了过来。我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身旁的人鱼女孩将手中的鱼尾慢慢放在地上,恨恨地瞪了我一眼,扭身跳进了河里,消失了。
“小子!那个人鱼呢?”一个男人走上来推了我一把。我不说话,指了指地上腐烂的尸体。那个男人又骂骂咧咧地用力推了我一把。我踉跄站稳脚步,便向家的方向走去,身后是人们张罗着在河里撒网的喊声。
纹,你现在还怪我吗。我当时真的只想帮帮你。第二天,我又去了那个河滩。一切还和前一天一样,雨仍然在下,滩上仍然遍是垃圾,死去的人鱼仍然静静地躺在那里。我把死去的躯体轻轻放入河中,它便顺着河水漂向了远方。我坐在河边发呆,眼前仍然是那瘦小,紧绷着的身体。一个瘦小的人鱼,一个微不足道的生命。我在追忆那瘦弱的身体吗?不,我想,那只是饥饿所赠予的干枯。我并不缺乏此般的体验,人类的女孩们有着更加美好的腰肢。那是一种失落,但我并不知道失落的根源。雨水在河中溅起一朵朵大小不一的水花,深的,或者浅的。但我并不知道这河水有多深,那狭窄的河底,是否也像湍急的表面一样汹涌。一个人鱼女孩,又是不是真的有希望逃过人们撒下的层层猎网。
那一天发生的事情就像一场梦,淡淡地划过,醒来后却再难记起。我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活,我也并没有离开那座城镇。我依然穿梭在酒馆和春苑之间,酩酊中,我也依然匆匆穿过杂扰的市集。人们仍然大声笑嚷,但风中却似乎多了另一种无以名状的味道。每天都会有饥民成群地涌来,争抢人们抛下的施舍,却并不在这里停留。战争的消息在人们的口中风传,不全是喜讯,却丝毫引不起人们的慌恐。没有人能够弄懂战争的对象到底是谁。是那些手无寸铁的瘦小人鱼吗?不,不可能,就连最温顺的羔羊也比它们凶猛。人们依然高声地谈笑。唯一的不同是,市场上的吃食似乎一天比一天在减少。放眼望去,遍地是奄奄一息的人鱼。现在,不止只有穷人才会把人鱼买回家,偷偷地吃掉,那些囊中并不十分羞涩的人家也会偶尔来到市集上挑选——因为,镇外地里的麦子似乎再抽不出青翠的绿芽,羊圈中的母羊也再极少下下棉团似的羊羔。人人都在吃着人鱼,但人人都又心照不宣,笑而不谈晚饭吃食的菜目——毕竟,人鱼是种极为低贱的东西。
其实,归根结底,生活并没有改变。我在街上走着,望着熙攘的人们。乞讨和施舍的人们,行色匆匆和呆坐望着眼前空气的人们,在案板上切剁和围观伫立的人们,一切是那样熟悉,却有着说不出的陌生。我望向他们的眼睛。他们笑着,却又把目光匆匆移开。市场上一群一群待人宰割的人鱼,碧绿的眼睛里是空洞和麻木,所以人们才会自诩自己的高等。这是一座没有憎恨的城镇,我想,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不知为了什么而喜悦的喜悦。
“你说我们为了什么活在这世上?”我问一个女孩。那女孩愣了一愣,随即笑着对我说:“瞧少爷你说的,像奴家这样的人当然没有什么了。可要是没有像少爷这样的人破费,谁又来养活奴家们呢?”“也对。”我笑笑,丢给她又一枚银元,“今天晚上别接客了,这当我给你的赏钱,买点自己喜欢的去吧。”我看着那女孩欢天喜地的神情,嘴边的笑便再也化不去。
有时候,我一个人躺在家里,远处的街上便传来一声女人的惨叫。那是发自一条待宰的人鱼,抑或是来自像我一样的同类,我分不清。那声音时常是尖利的,随后便是骖人的静。我闭上眼睛,想像着那纤细的被割破的喉管,腥红色的鲜血从里面汩汩流出。那粘稠的红慢慢扩展开来,在这世界蔓延,直至把一切都覆盖。人们站在远处尖声地笑,我却深陷在那血红色的泥潭里。我大声呼喊,但就连我自己也听不到半些声音。我醒来,满身冰冷的汗。
在这个城镇,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鱼死去。它们中不会有谁留下名字,也不会有人去些许地关心。它们死去,只是因为它们长了一条鱼形的尾巴。没人说得出人们为什么这样做。连嗷傲哺乳的孩子都知道,这是上天给我们的特准。那么,明天,后天,上天又会把我们交给谁的手里。没有人知道。
我也曾驻足在集市的一角,放眼端详在那些奄奄待毙的人鱼中,是否有我曾见过的那小小身影。我也曾再次漫步在淌满污垢的河滩,细心寻找是否有个似曾相识的小小残骸。但我想,所有人鱼的命运都是一样。她能逃过狭窄河道里的重重暗闸,却未必能逃过狩猎者们锋利的渔矛。她是不是痛苦万状?或者始终高昂着倔强的下颌?但我想,这一切都再与我无关。
我也曾买下一个即将被宰杀的人鱼女孩。我解开她手上的绳索,领着她的手向家的方向蹒跚走去。微醺中,我用不连贯的语调对她说,“我觉得你长得并不比那些人类女孩子差...”她哆嗦了一下,挣开我的手想要跑开。我一把拽住她的尾巴。她回过头,目露凶光,忽然跳上来把我扑倒在地,那条瘦削的尾巴死死缠住我的脖子。我的周身早已被酒精麻痹得没有半点力量,被这一缠,便再也透不过气来。我的眼前越来越黑,窒息的感觉离我越来越近。就在我以为快要死去的时候,身上的人鱼女孩忽然全身一震,缠着我的尾巴缓缓松了开来。我剧烈地咳嗽,起身去看。那个女孩的前胸和肚腹已经被闻声赶来的人们用长矛刺穿了。
很可笑,是吗。我以为自己是谁呢。一个软弱无力的傻瓜。但我忘不了那双瞳孔缓缓扩大的眼睛。没有感情的眼睛,一样的水草绿色的眼睛。
“你在想什么呢。好奇怪的一个人。”我低头看了看身下的女孩,抬起身下了床,穿上衣服。忽然变得索然无味。父母似乎留下了花不完的钱,每天的时间也似乎变得无比漫长。我依然流连在酒坊之间。它可以让我沉沉睡去。
日子便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究竟过了多长时间,几天,几个月?我不知道。每天对于我来说都是一样的过程。“小哥哥,行行好吧。”我笑笑,把口袋里剩下的钱抛给他们。“王上征召青年壮勇!斩杀鱼寇,赏金封侯!”我望着一匹匹战马绝尘而去,低下头,径自走我的路。喝吧,喝吧。醉后的我,依然会一个人奔向河滩。醉后的夜,再没有梦。
我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浑浑噩噩,不知自己为了什么活着。直到那一天。
那天,天上依然下着淅淅沥沥的雨,黯淡的阳光早早便已不见。“买人鱼了!新鲜的人鱼了!”街上的叫卖声依然此起彼伏。纵使人鱼的价格一天比一天不可思议地上涨,排队争购的人群仍然络绎不绝。我披着蓑衣急急走在街道上,水花打湿着我的头发。“这位少爷,进来这里啊。”春苑门口的嬷嬷们一迭声地向我招呼。我笑着摇了摇头。今天的我,只想找一个清静的所在。
“各位少爷老爷们!爱尝鲜的来捧个场!小店新到的人鱼花姑娘!绝对没开过苞的!如假分文不收!少爷老爷们!”我在过街角,边上一家我常去的春苑门口忽然传来了这样的吆喝声。我怔了一下,放缓了脚步,被门前的大汉一把拉住。“这位小哥,你今天来得可太是时候了。新到的人鱼姑娘,快进来进来看看啊!”大汉不由分说地把我向门里拉去。我想往后挣,门里却出来了两三个嬷嬷。“哎呀,小少爷快进来。就知道你今天来,特意给你留着好货呢!”几个人一起拉扯,我连话也来不及说,便被拽进了厅里。当我抬起头,我愣住了。
厅堂正中的圈椅上,一个满身伤痕的人鱼女孩低着头蜷缩在上面,一动不动,让人分不清是活着还是死了。散乱的蜷发盖满了脸,赤裸的身上布满了绳索勒出的淤紫,撕裂的尾鳍上仍然流着汩汩的血。而那个女孩不是别人,正是我曾遇见的她。
我愣在那里,望着那个丝毫没有活着的迹象,只有胸脯在微微起伏的瘦小躯体。“妈的给少爷抬起头看看!”一旁的大汉见我不说话,上前狠狠掴了她一个耳光,把她的脸用力扭向我。血从她的嘴角流了出来,覆在斑斑的旧血迹上,一张秀美的脸。
她似乎并没有认出我,定定地看着我的方向。还是一样的眼睛。那双水草一样绿的眼睛里并没有一表情。
“小少爷,这姑娘还不错吧?可是我们好容易挑出来的...”一边的嬷嬷陪着笑对我说。我缓过神来,上前一把把大汉的手拨开。“这女孩多少钱?我买了!”我大声说。
周围的人都怔了一下。“哎呀少爷,”半晌,一个嬷嬷面有难色地对我说,“这姑娘可是我们花大价钱从市场上买的。您玩玩行,我们还指着这丫头徕客呢。你看这脸蛋多俊...”
“多少钱!我买了!”
“这位小哥,”一旁的大汉也涎着脸笑着对我说,“我看你也玩过不少姑娘,何必在这钻牛角尖呢。你上市场上花几个银元买俩,随你玩,不用在这和我们抢生意呵。这么,每天晚上我们给你留着不就得了。”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满是汗毛的大手在人鱼女孩的胸前捏弄。
我猛地打开大汉的手,用似乎变了调的声音大声重复,“这女孩多少钱!给个价!是价钱少爷我就买得起!这女孩我铁定是买定了!”我不知道我的脸是不是涨成了可怕的紫红,但我的全身在剧烈地颤抖。
一旁的人对了对颜色。终于,一个看起来主事的嬷嬷陪着笑对我开口说,“少爷我看哦,您也是熟客,咱大家都别伤了和气。我看少爷您也是真心想买这姑娘,您也别让小店蚀了本,这么着,这姑娘的身价,您再给添点儿这姑娘待几天客的价钱,给一千个银元就得了。”
我的脑袋嗡了一下。“多少?”我不禁脱口而出。
“一千个银元。”那嬷嬷涎笑着对我说,“少爷您要是嫌贵就别买了。小店给你优惠,五个银元一晚上,多合适...”
“我买了。”我打断她的话。“你们等着,我回去拿了钱就回来。你们谁都不许动她!”说完,我转身向门外跑去。
“哎!少爷!用不用我们给您把这姑娘洗洗什么的?”身后的嬷嬷对我喊到。
“用不着!你们谁都不许动她!”我转过头,咬着牙对他们喊到,跑出了门外。
我在雨里疯了一样地跑,整个身子被狂暴的雨打得彻透也浑然不觉。一千个银元。父母给我留下的全部家当也不过千把个银元,再加上被我这样挥霍。我知道,市场上的人鱼最贵也不过两个银元。像他们这样明目张胆的讹诈,我却只能咬着牙齿接受。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又怎有一丁点时间去思考。雨狂暴地敲打,我在雨中疯狂地奔跑。
一千个银元。一千个银元。我甚至都不知道那个人鱼女孩的名字。一千个银元。我买下她。之后呢?放掉她?把她像其他人一样养在家里?让她在某个我睡熟的夜里悄悄把我勒死?一千个银元。我把她放掉。之后呢?又一次被人抓到,被人玩弄,被人吃掉。之后呢?之后呢?我连自己都养活不起。我是个一无是处,疯狂透顶,连任何人也保护不了的疯子!
我发疯一样跑进家门,把所有大大小小的箱柜全都倾倒在地上。我在角落和床的夹缝里疯狂地寻找,把每一个铜板从厚积的灰垢中贪婪地拾出。终于,我重重地坐在地上。一共也不过五百个银元。我所有的家当。
我委坐在地上,用拳头重重捶打自己的脑袋。雨水在我的身下汇成厚厚的一滩。我连任何人也保护不了。我连任何人也保护不了。我把头深深埋入膝盖,捂着脸失声痛哭。
一道狰狞的闪电划破了窗外的天空,我猛地跳起来。“走!走!干活去!一人一个银元!”我狂奔到市场,拉起四个在屋檐下避雨的乞丐,飞跑着把不知所云的他们带到家里。“把所有能搬动的家具都给我搬到当铺去!”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喊。
“快搬!快搬!一个时辰搬完一人再加一个银元!”我声嘶力竭地喊着。
不知搬了多久,当最后一件家具也被搬到当铺的堂厅里,找来的几个人都喘着粗气累得瘫坐在地上。“一百九十三个银元。”当铺老板在柜台后打了半天算盘,抬起脸腆笑着对我说。
“一百九十三个?”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些可都是从岭南买的最后的麟木,怎么也值八九百个银元吧?”
“东西都是好东西,这是不错的。”老板依然腆着脸笑,“但都有些年头了...”
“钱拿来。”我咬着牙说。
“小兄弟一次典这么多,小店给您凑个整,一百九十五个银元...”
我夺过当铺老板手中的钱,头也不回向外跑去。
“借三百个银元?”我点点头,低头站在钱庄的小室里,面前瘦高的人上下打量着我。
“三百个银元,一天一分利,三个月内还清,知道吧?”我仍低着头点头。这是城里以放债有名的钱庄,不知有多少人因还不上利滚利的借债被他们打断手脚,妻离子散。
“空口无凭,拿什么作抵押?”
“房子。”我小声说。
一个刚去我家查看的人走进门来,对着管家模样的人耳语了几句。
管家点点头。“这是三百银元,拿去。三个月内不见现钱,凭字据以房作抵。”
我接过钱,来不及擦拭满手的印泥,出门向春苑的方向跑去。
“一千个银元!人呢?”我猛地推开春苑的大门,大声吼到。
厅中的嬷嬷似乎没有料到我会回来,愣了一下,讪笑着上来和我搭腔,“哎呦公子,您瞧这么大的雨,您先坐下歇歇,把衣服晾晾...”
“别废话!那个女孩呢!”
“哎呦,您瞧您去了那么久,我们怎么知道您还回不回来哦...”
我的脑袋像被重击了一下,“你们把她怎么样了!她人呢!”我一把拽住那个嬷嬷的衣服,对她大声吼。
“哎呦少爷,”那嬷嬷一边在我手里挣,一边分辩,“刚有个老爷带着人过来,点名要那姑娘,我们可惹不起啊...”
我一把推开她向楼上跑去。楼上一个房间的门口,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正一有一无地聊着话,有女人撕心裂肺的叫声从里屋传出。我冲向门口,一拳打在一个作势要拦我的家丁脸上,扑进门中。我看着眼前的一切,浑身冰凉。
房间中央的正是她。她躺在地板上,仍在徒劳地挣扎,身子下面全是血。而上面,一个肥胖的男人压在她的身上,奸笑着抽动身子。
我尖利地大叫,扑上去一脚踢在那男人大张的嘴上,把他掀倒在地上。我绝望地大声吼叫,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他矮塌的鼻子上。
身下的男人打着滚在地上惨叫。我的身子忽然凌空飞了起来,重重地砸在地板上。两个家丁叫骂着在我的身上踢打,我嚎叫着在地上翻滚。
“打!给我往死里打!”一旁的胖男子站起身子,捂着满是鲜血的口鼻杀猪一样叫。
数不清的拳脚落在我的身上。我挣扎着想爬起身,却一次又一次被打翻在地。我的脸被鲜血糊满,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血红。我的身体没有一丝力气,意识在我脑中渐渐变得模糊,周围隐约传来嬷嬷们的劝阻和那个男人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耳边似乎传来了什么东西的破碎声,接着,便是一个嬷嬷凄厉的叫声,“来人啊!来人啊!这姑娘,这姑娘自杀了!”
落在身上的拳脚停了下来,周围的人们忽然都变成一片静,只有那个胖男人仍然骂骂咧咧的声音。我挣扎着抬身去看。那个人鱼女孩伏在屋中的墙角,身旁满是茶壶打碎的锋利碎片。她纤细的脖子上,鲜血从一道触目惊心的切口中汩汩流出。
我发疯地扑到她身上,用手去紧捂那深不见底的伤口,但血仍然从我的指间喷涌着流出。“快叫医生!”我歇斯底里地喊。
我用手臂托起她无力的头,用自己的衣服紧紧裹住她的伤口。这时,我才看清她的脸。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一点血色,雪一样苍白。那双碧绿的眼睛无神地看着我,眼里满是嘲笑。
“公子...”一旁的嬷嬷走过来,怯怯地对我说,“您快带这姑娘去看郎中吧,晚了兴许就...可别把这地方弄脏了...”
我抬头狠狠地看她,用颤抖的手臂抱起地上的女孩,向门口跑去。
“呸!真扫老子的兴!”身后的胖男人愤愤地骂着。
“哎公子!”一旁的嬷嬷忽然拉住我的衣袖,“您还没给钱呢,一千个银元...”
我转过身,将衣兜中的银票狠狠仍在她的脸上。
我坐在床前,呆呆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孩。
医生说,她只有挺过今夜便没有大碍了。“给我拿最好的药!”我把口袋中为数不多的几个银元放在柜台上。我还记得当我抱起她转身离去,掌柜万分惊讶的嘴巴仍然没有合上。只是为了一个人鱼女孩。
她的身上仍然没有半点血色,瘦小的胸脯微微地起伏,但几乎令人看不出。散乱的头发散落在她纤细的脸上。我才发现,她有着惊人的美。
我将药汤缓缓喂入她的口中。她仍然紧闭着双眼。我的心里一阵隐隐的痛,用湿布为她轻轻擦拭着遍布全身的伤痕。
这一天就像梦一样,发生了多少的事。我竟然再次遇到了这个与我毫无关联的女孩,而她现在就躺在我的面前。而我,就在这短短的半天中,从一个挥霍无度的公子哥,变成了现在的家徒四壁。
我摸着口袋中仅剩的几块银元,思考着今后的日子。浑身的淤紫仍然隐隐作痛。我注视着那个苍白的女孩,靠在床头昏昏地睡去了。
第二天夜里,她仍然没有醒。我从酒馆买来肉汤,一勺勺喂到她的嘴里,她的牙齿就像珍珠一样洁白。我靠着墙,一个人吃着市场上最便宜的糙馒头。她应该不会有事了吧,我想。
“少爷进来坐啊!”春苑门口的姑娘依然招呼我说。“哎!过来一起喝酒啊!”几个酒馆里的酒肉朋友大声叫我。我笑着摇摇头,快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第三天夜里,她忽然发起了高烧。我手慌脚乱地一趟趟从屋里跑向屋外,从井里打上一桶桶冰凉的井水,用毛巾敷在她滚烫的前额。
“妈妈。”一整夜,她都在昏迷中喃喃梦呓。她说话有一种浓厚的北方口音,我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但我听清,她说的是“妈妈”。
整整一夜,我都紧紧握着她的手。我把她瘦弱的手紧紧贴在额头。“你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的。”一整夜,我听到自己带着哭腔这样说。
就这样,过了三四天的光景,她的额头渐渐不再那么滚烫。我每天战战兢兢守在她的床边,将肉汤和煎好的药汁轻轻喂进她的口中,她的脸色也渐渐红润了起来。每天夜里,我借着窗外的月光彻夜守在她的身旁,天将明的时候,我便精疲力尽地昏昏睡去。
“醒来吧。”我这样说。
大概是第七天的时候吧,我伏在她身旁酣酣地睡着。前一晚整夜的疲劳,让我对播洒进来的阳光浑然不觉。我昏昏沉沉地翻了个身,伸展着四肢躺在宽阔的床上。好久没睡过这样好的觉了。
宽阔的床?我在朦胧中感到不大对劲,身边似乎少了些什么。我猛地睁开眼睛——身边是空的。
“喂!”我紧张地大喊起来。但我马上便闭上了嘴巴。我看到,在离我很远的床的一角,她正靠墙蜷坐在那里,碧绿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我。
我轻轻松了口气。“...你醒了?”我小声问她。
她并不说话,仍然蜷缩在那里,用绿色的眼睛望着我。
“你不知道你昏迷了多长时间。”我咧嘴对她笑笑。“你再躺一会儿,我去给你拿点吃的。”我忙不迭地向外屋走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我忙回头。地上,她正瑟缩着伏在床脚。看来她想下到地上来。
“别这样急啊,”我搀扶起她那依然没有太多血色的身体,把她抱回床上,“你身子还很虚弱,再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才行。”
她无力地躺在床上,仍然不说话,仍然默默地望着我。“你别乱动了,我去给你拿吃的。”我尴尬地对她笑笑。
把早就买好的肉汤热了一下,端到她的面前,她立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我看着她饿坏了的样子,情不自禁地微笑。我也饿了,随手掰下一块糙馍放到嘴里。她看到我啃着干硬的糙馍,似乎愣了一下,但随即又大口地吞咽。
吃完东西,她便又恢复了一动不动望着我的神态。“没吃饱吗?”我将又一碗肉汤放到她的面前,可她不动。“哦,”我恍然大悟地说,“你是想睡觉吧。”我把一块破草席铺在墙边。“你放心地睡好了,你睡床上,我睡这里,我不会碰你的。”我侧身躺在满是漏洞的草垫上,抬头笑着对她说。
她醒了,我在心里高兴得很。她的身体依然非常虚弱,甚至连床榻也不能离开,但我依然咧着嘴傻傻地乐。我从集市上买来最好的食物——当然,也少不了我自己的一份干馍。夜里,我便躺在坚硬冰冷的草席上望着她。——她似乎从来不睡,至少在我醒着的时候是这样。但当我在夜里偷偷睁开眼睛看她,便看见月光映在她那熟睡的甜美脸颊上——但当我悄悄移动一下身子,她便又立即醒来,不出声响地盯着我。
“多吃些吧。等你好了,你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到那时,你想走,或者你想留下,我都不会拦你的。”我傻笑着对她说。
她一直都不肯张口说话。我便自顾地一个人对她说些东一句西一句的话。“外面又下雨了,天气越来越凉了,听说在很北的地方,整年都会下着雪,对吧。”“你家乡那里一定有很多人鱼吧。就像这边,那些人整天跑来跑去,我都不知道他们要做些什么。”我这样对她说。
她总是沉默的注视着我。有时候,我被她望得心慌意乱。有时,我简直要怀疑她是不是真的不会说话。“你...如果总是这样不说话的话,会憋坏的...”我这样说的时候,她便会转过头去,默默地望着窗外的天空。
一个人鱼女孩。我不知道她们在海里时会吃些什么,但陆地上的食物看起来还对她的胃口。她的脸色渐渐好了起来。有一次,她看到我站在墙啃着黑色的干馍,被噎得大口灌水,便把自己面前的肉汤向我面前推了推。“我不太爱吃这些甜的东西。”我笑着摇摇头。——其实,就算我天天吃糙馍,我口袋里那些钱又维持得了几天呢?
有时候,当她睡熟,我便张开眼睛,悄悄地看着她。她长长的头发就像水草一样蜷曲着,月光照在她纤弱的脸上,竟像是湖水一样纯洁。她的身段似乎比我第一次见到她时丰满了不少,被单遮盖下的胸脯微微起伏,修长的鱼尾似在无意识中轻轻地摆动。她身上的伤痕已经愈合了,但脖子上那道深深的疤迹仍然让我忍不住想去触摸。
大多时,她似乎会感到我的注视,忽然睁开眼睛。在银色的月光中,那双眼睛似乎是深不见底的绿,却又不愿去表达什么。我对她笑笑,翻过身沉沉睡去了。
“你想回家,是吧。”我对她说。“你的故乡一定很漂亮吧。”她不回答,仍然只是沉默。
有时候,她会在梦中凄厉地叫,满身冷汗地挣扎。我跳起来,慌乱地握住她的双手。她醒来,紧紧搂住我。我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打她的背脊,轻声地安慰她。她抬起头,眼中是恍惚,似乎再认不出我是谁。但猛地,她挣开我的手臂,伏在枕上双肩抽动,有眼泪掉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身体也一点点康复。她能一个人下床了。我扶着她走到院子里,她便痴痴地望着地上被雨水打出的涟漪,满地的落叶在其中旋转。“...要不要我陪你出去走一走。”我对她说。她不说话,一个人坐在院中的石上。石缝下,一只折断翅膀的小鸟在瑟缩。
我望着那个孤独的瘦小身影,心中满是说不出的酸涩。她会走吧。我想。
近午,我被一阵凉凉的风吹醒。凉意浸透了我。“好冷的风啊,看来今天又是一个糟糕的天气。”没有人说话,我笑笑。我站起身,想为她拉严被子。但当我向床上望去,我愣住了。床上空无一人。
“喂,你在哪?”我慌忙向外屋跑去,一边大喊着她。但我的眼前忽然变得一片黑。外屋,院子里,到处都没有她的影子。我发疯一样向外跑去。
“喂!你在哪!”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像疯了一样在整个街镇上狂喊着漫无目的地飞奔。
雨劈头盖脸地下,我在街道上绝望地奔跑。
终于,我停了下来,跪在地上的雨水中,茫然若失。
该离去的,终会离去吧。
我发觉,自己竟然在笑。
远处河滩的方向忽然传来了尖利的叫喊。我猛然惊觉,拼尽全身气力向河滩跑去。
河滩上,她在地上无助地挣扎,一群涎着嘴脸的年轻男人将她团团围住。三四个人按着她扭曲得变了形的肢体,而其中一个,正骑在她的身上。
我发疯地扑过去,一把将她身上的男人推翻在地。我抱起她,紧紧把她搂在怀里。
“哎这位哥们儿,”一旁有人说话了,“你这样就太不地道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抓住这么漂亮的人鱼妞儿,你总得让我们先玩玩吧。我们玩过了你再玩也不迟...”
我抬头看那个说话的人,一拳向他脸上打去。
那人惨叫着倒在地上。剩下的一群人便扑过来把我打翻在地。我在地上翻滚,一次一次发疯一样扑到踢打我的人身上,又一次一次重重地重新砸在地上。我满脸是血,仿佛听到了自己身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我知道,如果我放弃,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样的结局。我发疯一样地扑打,周围人的拳脚也愈加凶狠。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但口中依然在怒喊,身子依然在地上剧烈翻滚。忽然,周围的拳脚全停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谁闹事!”是巡捕的声音。
周围传来一阵叙叙的辩解声,但我听不清他们说的是什么。
“你说说怎么回事!”巡捕拨起我的头,大声问我。
“...这个...这个女孩...是我买下的...”说完,我便昏了过去。
雨一直在下。风挟着雨满天飘洒。血从她脖子上见骨的伤口汩汩向外涌,身上的创口像有千万根钢针在刺。我抱着她跑在街道的泥泞上。
我一阵晕眩,猛地跪在泥中。泥浆溅满了我的脸,怀中的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紧闭的双眼却依旧那么静谧。
我不能倒下。我不能倒下。身后传来春苑中的说笑声和那个肥胖男人的叫骂声。
我不能倒下。我猛然爬起来,抱紧怀中的她向药草铺的方向跑去。
黑暗,寂静,头像裂开一样地痛。我不能倒下。
我猛地睁开双眼,呼喊着从梦中醒来。身旁,她正为我的额头敷上湿巾。
我惊讶地看着她,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但身上遍处的伤口像撕裂了一般。我重重地躺回床上。
她看到我醒来,似乎并不怎么惊讶。她把床边的一碗肉汤推到我的面前,用头示意我喝下去。我笑着虚弱地摇摇头,伸出手想去够一旁的干馒头。
“你不要总吃干馒头了,对你的身体不好的。”她忽然对我说。
我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我望着她那绿色的眼睛,似乎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但随即,我笑了。“我还以为你永远也不会对我说话了呢。”我说。
她不回答,把头微微侧到一旁。我望着她,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一丝波动。
“...你...”她似乎想说什么,“...你总是被人这样打,以后不要这么鲁莽了...你睡了三天三夜...”
“呵,”我笑笑,“不过,以后你想走的话,和我说一声,我送你出去,这样就不会有人为难你了。”她点了点头。
“对了,”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纹。”她说。“以苏玛纹。”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她便又什么也不说。我躺在床上,看着她为我更换身上的绷布,从屋外端进一盆盆的清水。她作了一碗汤,似乎是用院子里树上的叶子。那是我吃过最鲜美的东西。
晚上,我忽然想起什么,从床上摸索着跳下。“我已经好了,你睡床上吧,我睡这里就好了。”我笑着对她说,重又躺在往日躺的草席上。她没回答,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上床睡去了。
夜里,我被冰冷的风冻醒。我睁开眼睛,像往日一样偷偷看她,发现她也正望着我。“你...”她犹豫着说,“如果能不乱动的话,就躺在床上好了。”
我傻傻地对她笑笑,费力地站起身躺在了她的身边。那一夜,一夜无梦。
我不知道,在我的身上是不是真的发生了一些变化。一直以来,我热衷于追逐那些年轻的女孩。虽然大多时是以交换为代价,但我却并不抑止自己那本能的躁动。我挥霍,但是并不沉溺。我放纵,但是并不麻木。每一次,我的心绪是宁静,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动作。但和她在一起,我静静地躺着,脸上只有微笑。
“纹,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我说。她微微地点头。“纹,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是这样,我只是在这世上盲目地活着。我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理由,但我想,每个人都要活着,不是吗。”她不回答。“纹,我是个怯懦的人,我不想改变什么,也不知道如何去改变,但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纹,你恨我吗?”
她的眼角似乎抽搐了一下,但仍旧是沉默。
我笑笑。“一定恨的,就连我也恨我自己。但我们没法去选择,不是吗。”我对她说。
太阳总是委靡着升起,月亮也总是落下。天气渐渐地冷去,我便每天这样对她说着话,而她大多时只是倾听。生活似乎不再像千篇一律的梦幻,而我也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心中并不只有一片空白。“吃饭了。”她说。我对她傻傻地笑,吞咽着碗中的饭菜。“在我的家乡,”她说,“人们有时也会吃这些的。”我点点头,那奇异的香味确实让我忘记了收敛。她作的食物,无非是树叶和苔藓之类的东西,但我每日的食谱便不再只有干硬的糙馍。我一边吃一边对她微笑。
有时,外面会间或传来人鱼的惨叫,人们纷乱地从屋外跑过,大声吆喝。她只是静静坐着。“他们...”我尴尬地笑笑,徒劳地想向她解释什么。她并不说话。“你也吃过人鱼的肉吧。”她忽然问我。
我愕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没关系的。”许久,她轻轻说。“我也吃过人类的肉。”
她从不对我微笑。我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望着她,却并不感到时间的流逝。外面的河水渐渐放缓了流淌,直至天上飘起了雪。我和她并肩躺在床上,只是望着窗外发呆。“纹,如果你想回家,等河水一解冻我就送你回去。”她轻轻点头。我笑笑,重新正过身躺好。我想拥抱身边温暖的身体,但我的心灵在对我私语,我不想破坏这份难得的平静。
我们之间的话并不多,有时甚至终日不发一言,只有默默对望。我终日守在家里,但衣兜中日渐的单薄有时也会令我在屋中踱走。“你...有什么为难吗?”她问我。我吁一口气,笑着对她摇摇头。我记得,在爸妈还在的时候,我也曾有过这样的心情。
但是,衣袋中的铜币真的所剩无几了。
“...我...出去找些活干干。”我把碗放在床边,尴尬地对她笑笑。我的身上已经没有什么钱了,而院中能采摘的也基本不剩什么了。我必须去找些事情做,虽然我是个什么也没碰过的荒唐男人。她点头,望着我的绿眼睛里看不出是什么,但也许,那里有一丝担忧。
“...你千万别乱跑,我找到事情就回来。”我对她笑笑,转身向屋外走去。
“...你一个人要当心。”身后传来她轻轻的声音。
我回头对她笑,大步走向门外。
去干活。每天在大街上都有着数不清的流浪者在乞求一口饭吃,我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个词汇也会压迫得我无法呼吸。我摸着口袋里剩下的最后两个铜板,茫然地走在市集的喧嚣间。劳动,我甚至不知它确切的含义。从小便丰足殷实的家境,衣食无半点忧烦的生活,父母为我遗下的大量家实。我的头脑中唯一的念头便是如何将它们花完,然后便是另一种毫无拘束的生活。但当我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家徒四壁,但当穷困和饥饿真正来到了我的眼前,但当即将遭受苦难的不只我一个人,我并不知道怎样去面对。
“...老板,需要账房吗...”我驻足在一家古玩店的门前。
“不需要。”掌柜的抬头看了我一眼,冷淡地说。
“...伙计也行...我会读,会写,还能算一些...”
“不需要。走开走开。”他变得愈不耐烦了,大声对我吆喝。
我蹒跚着继续向前走去。宽大的皮衣上不知何时磨出了一个小小的洞,风从那里灌进来。街道两旁的乞丐们都在盯着我看。“老爷,有活需要干吗?一个干馍就行。”他们之中有人这样对我说。
我深埋下头,不敢去望那些瑟瑟发抖骨瘦如柴的人们。他们向我仰着脸,满心期待着会有一口饭吃。他们拥挤在一起,贪婪地注视着每一个走过的路人。我,也会变得和他们一样吗。
“...我会读,会写,工钱不计较,老板要不要人帮忙做事...”我向每一家店柜台后的人这样说道,但只有冷淡的拒绝。
“来些人!给官家抬粮!”远处有人这样喊。我心头一阵喜,跑了上去。
“都过来!每人二百斤,工钱每人五文!”一个粮吏模样的人站在那里指挥。我是头几个跑上去的人。那个人看到我,似乎皱了一下眉,接着指着不远处的粮仓,“去那边抬!”
五文钱。至少今天晚上纹和我不用挨饿了。我兴高采烈地跑到粮仓门前,已经有几个人佝偻着腰从里面走了出来,背上是硕大的麻袋。我走进去,几个粮吏正将一个个麻袋放到扛粮的人身上。
轮到我了。我走过去,像其他人一样背过身把腰弯下。但当沉重的粮袋被放到我的背上,我的眼前一片黑。
二百斤么?我对重量并没有什么概念。但当我迈着剧烈颤抖的双腿向外走出几步后,我的胸膛似乎被压缩得再没有一点空隙。我轰然倒在地上。
我倒在地上剧烈咳嗽。几个人跑过来骂骂咧咧地把粮袋抬到一边。“就这少爷体格还来扛这个?知道天有多高么!”有个人轻蔑地踢了地上的我几脚,“起来起来!别在这装死,碍了别人干活!”我爬起来,捂着胸口向外走去。
晚上,我回到家里,给纹买了一些好吃的——我并没有挣到一分钱,那是把身上皮衣当掉的所得。
“...你...累了吧,一起吃吧。”我浑身泥土,纹忧虑地望着我。
“我不吃,我在外面吃过了。”我对她笑笑,啃着手中的馍。
“...你的外衣呢?”纹似乎看出了什么。
“...哦,干活的时候弄丢了。”我依然咧嘴对她笑。我不愿她为我担心。
她不再说什么,小口吃着我买来的东西。“...我想...我应该走了,我拖累你太多了...”她忽然轻声对我说。
我吃了一惊,从墙角跳了起来,“...怎么会呢?我已经找着活干了呀。我完全能养活你。再说,你要走也要等开春。现在河面都是冰,你要走也没地方走呀...”
她微微点点头,不再说话。我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我依然出去找活干,依然一无所得。我低着头颓然回到家里,衣兜里只有几个干硬的馍。我不知道怎样对纹说。
但屋中传来一阵久违的香味。我奔进房门,床边上,是一碗煮熟的鱼。
“...你...一个人出去了...?”我掩饰不住内心的惊讶。
纹没有回答,只是轻拉过我在床边坐下。“快吃吧。你一定饿坏了。”她说。
忽然有湿的东西涌上了我的眼眶。我端起碗,大口吃起来。纹静静地坐在一旁。
“...你...答应我不再一个人出去了好么?这样很危险的...”我停下,抬起头对她说。她点点头。
皮衣当掉的钱并不能支撑几天。只三四日的光景,我又变得分文全无。我并没有停止去找份能做的事,但所有努力都没有任何结果。是吧,像我这样从前只知挥霍的公子哥,我有身体么?我有头脑么?还是我有什么与那些流浪汉不同的东西,人家应该支付我些许工钱呢?
“老板,需要伙计么?”我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对那些店铺掌柜们一遍又一遍问询着相同的话。“走开!穷叫花子!”那些掌柜已经听了无数遍我的叨念,一见到我,就远远对我喊道。
“进来玩啊!”春苑门口的姑娘仍然对我这样喊。我低着头,仓皇从窗前走过。
“...我...能借我些钱么...过些日子就还...”那些酒馆里的朋友又见我进来,一个个喜笑颜开,但当我吞吐着说出这句话后,他们的脸色就忽然变得难看。“兄弟,你也知道,这世道,谁手头也挤不出几个钱啊...”我打下头,匆匆转身离开。
我不曾,也不曾想伤害过别人,但是我想活下去,我有我要保护的人,可以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满是泥污的衣服,真的和叫花子一样了。
“先生,能借我些钱吗。我不是叫花子,过些日子就还...”我向每一个路人说。
“走开!”人们这样说。
“老爷,施舍一点吧。我家里有妻儿要我养活...”后来,我便这样说。
“走开!”人们依然这样说。
满街的乞丐似乎都在向我无声地笑,望着我这个容貌清秀的乞讨者。
街旁一家店里,新蒸出的肉馒头冒着诱人的热气。我贪婪地咽了一下口水。店主人正在一旁同他人说笑。我急急走过去,伸出手抓起两三个馒头塞进兜里,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纹,吃吧。”我将馒头放到她面前,对她笑。
她有些迟疑。“放心吧,”我笑着对她说,“我找到的活儿工钱很不错的,快吃吧。”
从那以后,我仍然每天出去。但我不再去费力徒劳地寻找那不存在的活计。我沿街乞讨,以换得或有或无的一点小钱,虽然大多时是没有。当我真的讨不到半点东西,我便自己去拿——去偷。
过去的我,不会想像到会有这样一天吧。
但是,只要纹能吃饱,只要她能不受委屈,只要我能看到她静静躺在我的身旁,我想,这就够了。
有时候,床头仍然会有一碗煮熟的鱼。我责怪她,她只是笑笑。
我不知道。我知道,有一天她会离开,而那一天我也会变得真正一无所有。但我想努力保存些什么,我想去争取,即使我明知自己并没有任何希望。生活于我什么样,我并无一丝所谓。我只想保护我身边唯一的人,我只想她并不因为我的过失去遭受痛苦,我只想我自己不会在关心的人还在时先行饿死。这些过分吗?即使我无能,即使我过去做过那么多无谓的蠢事,即使我并不知道明天究竟在何方,我想,这些都并不过分。
我走在街上。一个偷了一块馍的小乞丐正被人狠狠打着嘴巴,数不清的人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围观。烤肉摊的主人正伸着脖子看这一场热闹。我加快脚步从摊前走过,飞快地将一块烤熟的肉放进自己的口袋,急急走开了。
我便这样活着。当我从外面抚着兜里那一点可怜的收获走到家门,我的心便像忽然被可怕的影子重压,我的纹,她会不会被人带走,又会不会在出去在河边捕鱼时被凶残的人们看见。“纹!”我这样喊。当我看见她静静坐在屋中的床上,微笑浮上了我的脸庞。什么明天,什么幸福,还有那三百个银元的高利贷,都统统不见了影踪。我只想紧紧抱住她,亲吻她美丽的面颊。但,我只是浅笑着坐在床沿。这就够了。
“饿了吧,纹。”我微笑着对她说。她只是轻轻摇头,将食物的大半放在我的碗中。我呆呆望着那绿色的眸子。那眸子里并没有微笑,却让我感到无限的暖。
“...你...要注意安全不要太累了...”她并不多说话,只是轻轻叮咛。我对她笑笑,点点头。
没关系的,因为我想,至少我们两个不会被活活饿死。外面的天气越来越冷,雪夹着雨下,落到地上不及化去,便积成了厚厚的一层。我蹒跚地走着,身上单薄的衣服让我不住颤抖。这种天气,就连路旁的乞丐也似乎少了起来。我捂着红肿的耳朵,四下找寻着可能的吃食。
一个红薯摊,喷着白色雾气的烤熟的红薯似乎躺在那里对我微笑。我在这里拿过几回。这种东西,以前有钱时的我是甚至不屑看一眼的,但现在却在我的口鼻中变成了无上的珍馐。肚子里贪馋地响了一声。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摊前和摊主搭讪起来。
我有一句无一句地和摊主说着话,摊主的眼睛却从来未离开我的手。这时,有人在后面叫摊主。摊主回过头,我飞快地抓起两个红薯快步走开。
刚刚走出几步,我的肩膀被一只手按住。我回头看,是摊主。“给钱了么就走?偷东西是吧?盯你好久了知不知道...”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揣着兜里的红薯飞奔起来。“来人啊!抓小偷!”摊主在身后追着,一边大声地喊。我没命地跑着,身后追赶的人却似乎越来越多。他们大声咒骂,还有手中金属碰撞的响声。我上气不接下气,脚下的积雪突然变得无比松软,似乎处处都变成了陷阱,让我无从用力。
我不能被抓住,我还有我的纹在等我。我发疯一样奔跑,一心要甩开身后追赶的人群。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跑得这样快,周围的景色似乎都变成了窄窄的一线,飞快地从耳边掠过。我不能被抓住,我咬着牙,这便是我脑中唯一的词汇。但终于,我的身体高高地飞了起来,随即重重砸在地面上——那是一块埋在雪中的石头,狠狠地拌在我的脚上。
“抓住他!这个小偷!”赶来的人们气喘吁吁地把我围在中央,拳脚雨点般落在我的身上。“打死他!打死他!”人们大声喊着。我在雪地里翻滚。木棍,铁铲,和长橇。我能感觉到人们发自骨髓的那种愤怒和痛恨。我在地上嚎叫着告饶,但人们只是叫骂着更加狠命地踢打。
我在地上翻滚。忽然,我看到了那两个散落在身旁的红薯。我伸出手,战抖着想将它们拿过。一个人看到,用铁锹重重砍在我的手臂上。我抱着手臂大声嚎叫,捂着胳膊翻滚,但身上的踢打却愈加凶狠。人们拼命地打着地上的我。忽然,一阵深不见底的剧痛从我的右腿上传来。我撕心裂肺地惨叫——腿断了。
天上的雪仍然在下,落在我的脸上,化成了水注。 纹,你在哪。
爸和妈牵着我的手,走在雪地上。“你看,他们都是小偷,是最坏的人,将来都会被绞死的。”爸和妈指着路边的乞丐,这样对我说。
那时的我,身上穿着小小的皮袍,并不曾有半点烦忧。
我静静地伏在雪里,对落在身上的拳脚也不再挣扎,断腿处流出的血把身下的雪染成了红色。身上的踢打渐渐少了起来,人们开始窃窃私语。
一个官吏模样的人走过来,抬起我的脸看了看。“都走吧都走吧,没被打死!”他高声地对周围的人群说。“窃贼在广场上示众三天!”
这就是我在完全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的话。
我挣了一下,脚下没有一点重量。 我缓缓睁开眼睛,黝黑的广场上空无一人。夜已深。
一阵风吹来,断掉的腿随着风轻轻摆动,伤处是刻骨的痛。我抬头看,我的双手被紧紧缚在头顶的木架上。“水!水!”喉咙里是火燎般的干渴,我大声喊叫。但没有人应,只有几只野狗在远处哀哀嗥叫。
雪依然缓缓地飘,但覆在我的伤口,让我感到舒服的凉意。
“纹,你在哪...”我喃喃自语。
天地间是一团黑暗,远处的街上依稀还传来几声女人的笑声。血凝固在我的睫毛上,让我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一阵晕眩涌来,我再次失去了知觉。
是谁曾对我说过,卑微的我们,不应该去寻找那只属于天上的幸福。我只是笑笑。 曾经有一个女孩,她有着与纹相似的面孔。她那么美,美得让我神眩,只是呆呆伫立。我忘掉了一切,只想一意追逐和她的幸福。不要走,我说。但看不见的风吹来,她依然变得渐渐模糊,直至再也不见。
“纹,不要走。”我说。
四周忽然变得喧闹,强烈的白光让我头晕目眩。我费力地睁开眼睛,身下已经聚满了人群,对着我指指点点。
看哪,小偷!看哪,那个小偷!我听见人们这样说着。人们对着吊起来的我指手画脚,不时有人向我吐着口水。我深深低下自己的头。
一块石头忽然飞了过来,狠狠砸在我的右腮上。我的脸顿时肿了起来,口中鲜血直流。有人大声笑了起来。于是,更多的石块落在了我的身上。我想躲避,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石块砸在我身体的每一个地方。人们一边愤怒地骂喊,一边将随手拣起的石块向我狠狠抛来,似乎将自身被偷过的东西全都嫁接在我的头上。一块石块打在我断掉的腿上,我在空中放声惨叫。
巨大的疼痛从遍体袭来,我感觉身体的每一块骨头都似乎被击得粉碎。周围的人们都在叫骂,同时还在大笑。他们似乎终于得到了一个玩物,终于可以将平日里压抑的愤怒倾泻在一点。在满天飞舞的石块和巨大的遍及全身的痛楚中,我一次次昏死过去,又一次次被更巨大的痛楚刺醒。我大声惨叫,但人们只是大笑。
终于,我又一次昏死过去,再也没有醒来。
我在巨大黑暗的隧道中奔跑,隧道的另一端是光亮,但我却永远跑不到尽头。 纹,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下雪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落在我的嘴唇上,让我不再那样干渴。
甜蜜的雪,却又似乎是雨。
我睁开眼睛,知道这不是梦里。
面前是纹,她在我身旁轻轻啜泣,泪水落在我的脸上。
“...纹...”我说。但喉咙是火辣辣的痛。
她见我醒来,一把抱住我痛哭起来,泣不成声。
“...纹...我...”我想伸出手抱住她,但手臂上没有一点知觉。
她紧紧地抱着我,眼泪在我的胸口恣意流淌。我费力地侧过头,透进的月光下,我看到自己躺在家中的床上,而她的身上遍布着可怖的伤口,身下的尾鳍整个被撕裂开,凝结的血结成了触目惊心的痂。我不知道,在我昏迷过去的这段时光,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看到我要说话,用手轻轻抚住我的嘴唇。她轻轻吻在我的脸上。我的全身只有麻木,静静躺在床上,感受着她火热的体温,直到那沾满泪水的双唇。“...我想要一个你的孩子...”她在我的耳边含着眼泪说。月光下,我看见她将自己的衣衫一件件褪去,轻轻伏在我的身上。我看见她泪流满面,绿色的眼眸中是望不尽的哀愁。我仰面躺在她的身下,麻痹的周身是巨大的快意。我和她似乎融成了一体,我看见她微微战栗的身体,直到一声震撼了黑暗最深处的巨响,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想知道,生命到底是什么。 当我们拥有一切时,我们只想去寻找。而当我们失去了所有的美好,却偏偏有微弱的光照进我们的心灵。为什么。
纹,你会离开我吗,有一天。
我躺在床上,望着忙碌的纹。身上的创口已经渐渐愈合,但我依然无法下床。除去那条断掉的腿,我在那噩梦一样的三天中失去了四根手指,肚腹被石块砸得血肉模糊,断掉的肋骨和血肉搅成了猩红的一团,我的右半边脸似乎完全失去了感觉,每当我对纹微笑,我只能感到左侧肌肉的牵动——但最重要的一点,我背上的脊骨被砸折了——我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有能站起来的一天。
但这些并不重要。只要有纹在我的身边,这就够了。
“...起来吃些东西吧。”她扶起我的上身,将煮稀了的粥小口喂进我的嘴里。我对她微笑。虽然我并不知道,这副笑容有多么可怕。
外面的雪不知疲倦地飘,我僵直地躺在屋里,只有脖子能稍稍侧动。纹每天夜里都会出去。当她回来,手中会拿着一些寻来的食物,身上是厚厚的雪,有时也会添上一两道新的伤口。我想在床板上狠狠砸我的头,可我无力的脖颈却丝毫无法支撑。“...纹,我...拖累了你...”我无力地对她说。但她只是摇头,将脸扭转向一旁,有眼泪无声地落下。
我便这样躺着,不知过了多少天,我也无从计算那苍白日头一番番的升起和落下。我的身子渐渐地能活动了起来,纹的脸上也多了些多日不见的宽慰。我想,就连纹也不曾想到,我会像这样活到今天。
我并不在乎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但我要活下去,纵使我以前不知道为了什么。
我在床上静静地等着纹回来。纵使我依然充满了忧虑,但我学会了微笑着去面对。我只盼着自己能早一些好起来,纹便不用每天为我的生计冒这样大的危险。
但这一天,纹很晚都没有回来。
“纹!”我这样喊着。但只有窗外传来渡鸦的哀鸣。
“纹!”我喊着。每天这个时候,她早应跨进了家门。她的手中是新捕的河鱼,她会轻轻抚摸我的脸庞。
一声女人的惨叫声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我的脑中变得一片空白,世界到处是轰鸣。我挣扎着支起身子,向床下挪去。但两条腿仍然是毫无希望的麻木。我轰然倒在床下的地板上。
“纹!”我大声地叫。但周围仍只有一成不变的寂静。我的纹,她在哪。不,她不会被人们抓住,她不会被人们残忍地蹂躏,她的肚腹不会被血淋淋地剖开,她秀美的脸颊不会被人们用渔矛狠狠地刺穿。我的纹!我扑倒在地板上,大声痛哭。
结束了吗?都结束了吗!为什么我刚刚找到了生命的美好,人们却急不可耐地将它夺走,为什么!
一只纤细的手放在了我的肩头。我抬起头,是纹。我抱住她的腰放声大哭。
纹没有出什么事,虽然我每晚都战战兢兢地等待。一个极轻微的声响,哪怕是屋外的一声狗吠,都会让我浑身战栗。不过,还好,纹每晚都会回到我的面前。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我渐渐能下床走动了。
我还记得那一天。当纹走进家门,看到我搀扶着墙壁站在屋中,她手中的鱼掉到了地上,转过头去嘤嘤哭泣。
我又能走路了。只是我的腰,当我走动时,断掉的腰让我的头几乎贴在地面上。
纹捧来一盆清水,让我第一次自己洗脸。我把头贴近水面,一把将盆打翻,捂住脸绝望地嚎叫。我无法将水中的倒影和那个曾经那么清秀的自己联系起来。我的脸已经没有半点人的形状。
纹从身后轻轻抱住了我。我转过身,将头深深埋进她的怀中。我不敢让她看见我的样子。
“...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她轻轻对我说。我在她的怀里啜泣,眼看着涎水从自己再也合不拢的下颌中流出。
我好了。但再也不是从前的我。
我又恢复了以前的生活,出去找那些用以充饥的吃食。我不再去那些纷扰的街道——虽然人们都用惊惧的目光注视着我这个怪物,但我并不在乎那些。我只是在傍晚的时候,来到那个用做垃圾场的河滩,将那些散发着恶臭,却又并未腐烂的被人们扔掉的残羹在河水中洗净,带回家中——纹的双手会让它们变得无比鲜美。
“怪物!怪物!”人们惊惧地喊。有小孩子向我丢来石块,我咧开嘴对他们笑笑,他们便尖叫着跑开。我大声地笑。生来的我,从未如此自由。
生活这样继续。我每晚拾来垃圾场中间派美好的渣滓,纹便让它们变得无比可口。夜里,我抱着纹静静入眠,纹柔软的身体让我忘记了一切过往。我不知道,生命是不是变得了更加美好。
上天拿走了我的一切,却赐给了我幸福。
雪越来越大了。放眼望去,漫天都是阴霾。纹蜷缩在我的怀里,我抱紧她,我们便不会感到寒冷。
“纹,你后悔吗?”我对怀里的纹说。她不说话,只是将我抱得更紧。
像梦一样的美好。但我知道,梦总会有结束的一天。纹不属于这里,她的生命在这人类的世界并没有一丝保障。我知道,等雪融化,河里再次伴着潺潺细流,我们就将分别。纹也知道,我想。即使我们从不提起。 有时,有好奇的人从门外向内张望。我向他们大声吼叫,张开残缺狰狞的双手向他们猛扑过去,他们便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逃开。我回到屋里,对纹笑笑。不管我是什么样子,但至少,现在的我能够保护着心爱的人。我嘶哑地笑了。
但是,世界似乎在微微地变化。街道上终日奔马不停,大队大队肢体不全的伤残士兵被人抬着从城镇中走过。从外面涌来的饥民更多了,他们窃窃私语,眼神中带着纯粹的恐惧。巡抚的兵吏们大声吆喝,征召着镇上的壮丁。每个人都在奔走。但是,我只是侧过佝偻的头笑笑。这变化世界的一切,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和纹静静地生活,静静地活着,这就够了。
下雪的夜,我和纹静静躺在床上。屋外忽然传来了重重的砸门声。纹醒了,惊惧地望着我。“没事的,我出去看看。”我对她说。我拐着腿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家丁打扮的人。“小子!知不知道今天...”他气势汹汹地说。但当他手中的灯笼照亮了我的脸,他惨叫一声,跑走了。
“...谁啊?”我回到屋里,纹担心地对我说。
“没事。”我对她笑笑。但心里是忐忑。
纹在我的怀里沉沉睡着,我抚着她柔软的长发。现在的我,能给她的也只是这一间空空的屋子,但如果连这也没了,我还能做些什么呢。那一晚,我整夜没有入睡。
第二天一早,门外便响起了高声的叫门声。“你别出来。”我对纹说,一个人去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五六个人,依然是家丁打扮。他们看到我,似乎是早有准备,但仍然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喂,”为首的人定了定神,对我说,“你三个月前欠我们钱庄三百个银元,今天到期,连本带利一共六百零二个银元,拿来吧!”我沉默地看着他。他以为我没听清,便又重复,“你这丑八怪不是聋子吧?六百零二个银元,快点拿来,拿不出的话按字据,以房作抵!”
我依然不说话。那个人看了看一旁的人,冷笑一声,“没钱,对吧?”他对其他人大声喝道,“走!进去封房子!”
“慢着,”我忽然伸出胳膊挡在门框上,那几个想冲进去的人吓了一跳,“我现在就走。”我说。
我走进屋。“我们要换个地方住了。”我努力笑着对纹说。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我们并没有任何东西要收拾,除了两件当不出去的破衣服,和一两个木碗。
我牵着纹的手,慢慢走出屋门。他们并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地离开自己的房子。但当他们看到了纹,那个为首的人用手拉住我的肩膀,对我说,“我看,兄弟你也不容易,这么,你把这个人鱼妞作抵,我们再给你宽限半个月,怎么样?”
“把手拿开。”我并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说。
那个人讪讪地缩回了手。我和纹牵着手走进了满天飞雪中,一身轻扮,并没有再回头。
我和纹住到了城镇外的河滩上。那里有许多穷人用树枝和枯草搭起的低矮窝棚,我和纹便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外面的雪纷纷地落,寒冷的风从棚子的缝隙吹进来。我们并不说一句话,只是紧紧地相拥在一起。明天。明天在哪里呢。 “等我有一些钱,日子也太平了,我们一起搬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好不好。”我说。
纹点点头,抚着我胸前的伤疤。
夜里,我猛然醒来,怀中是空空,身边没有纹。
我猛地推开窝棚的门。“纹!”我大声喊。
不远处,一群人正压着奋力挣扎的纹,有人捂着她的嘴。
“放开她!”我发疯一样冲向那群人,但立刻有人将我死死地按在地上。
“放开她!”我在地上对他们大喊。他们都是流浪汉,有一个人涎笑着对我说,“兄弟,大家都是出来混口饭吃的,你也别光顾自己享受...”他们依然咧嘴笑着,撕扯纹的衣服。纹忽然变得很静。她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望着我。我读不懂她眼里的是什么。
“放开她!”我发疯地大喊。但人们并不停止。
一个人骑在了纹的身上。她的身子震了一下,闭上了眼睛,有泪水在她的脸上流下。
我声嘶力竭地喊。天上的雪一片片落下,让我看不清眼前的世界。
我在地上痛哭。
纹忽然惨叫起来,周围的人在大笑,世界变得一片红。
我似乎忽然疯了一样,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猛地把按着我的人掀翻在地。我拣起身边的断石,嗥叫着冲向那群人。那群人似乎被我吓呆了,我用石头重重砍在骑在纹身上那个人的头上,猩红的热血喷了我满脸。我拉起地上的纹,没命地向远跑去。
半晌,身后忽然有人大叫起来,“打死人啦!打死人啦!!”
我拉着纹奔跑,身后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要找的是什么。是幸福吗。 我不知道。但无论它是什么,人们不会将它给我。
“纹!”我大声嘶喊。
但只有空洞的回音。
地牢里是黑暗,我靠在潮湿的墙壁上,有水落在我的脸上。
周围是喧嚣,惨白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双眼。 “无知愚民窝藏人鱼,谋财害命,处极刑,鞭笞五百后正法!”一个声音这样说。
是说我吗。
纹,你在哪。
一声暴响落在背上,随之而来的是撕心裂肺的剧痛。我放声惨叫。
我看清,周围人山人海,人们对着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面前不远处是一座高台,有穿着官服的人坐在上面,我被缚在一支碗口粗的木桩上,有血溅到地上。
又一声暴响。血沫四溅,世界一片血红。
“刽子手!!”我撕心裂肺地喊。人们哄然大笑。
皮鞭一下一下落下,我在空中惨叫。世界渐渐被血覆得模糊,但彻入骨髓的疼痛却越来越清晰。我的眼前一黑,世界忽然变得安静了。
我记得,世界本不是这样。
我记得,世界上本有欢笑。
是我错了吗。
一桶冷水从头浇到底,我猛醒过来,大口喘息。
“臭小子装死!”一个人给了我一个耳光,在耳旁吼道。
我呆呆地看着他。他冷笑一声,转到后面去了。
鞭子不停歇地抽打。“三百五十三!三百五十四!...”人群大声地数着。
空气中是仿佛凝结了的血雾,纷纷扬扬,我却忘记了痛楚。
我望着眼前兴奋的人群,一股寒冷让我的心颤抖。
“叫啊!嫌不疼是不是!叫啊!”鞭子一次比一次凶狠,行刑人大声的吼。我依然呆呆注视着人群,不发出一丝声响。
我的心中只有空白。
那是一幅血色的图画。在图画里,每个人都是一个王。他们把别人踩在脚下,脸上是狰狞的笑。
“行,你小子够硬,啊?”不知何时,气喘吁吁的行刑人站在了我的面前。鞭笞结束了。
“押另一人犯!”台上的法官高声地说。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一根木桩缓缓抬到我的面前,上面是一条被染成血人的人鱼。而那双水草绿色的眼睛,依然平静,平静得让人不敢相信它属于那血肉模糊的主人。当它扫到我的眼睛,我大声叫了起来,“纹!”是纹。
纹并不说话,只是向我凄凄地笑。“纹!”我大声叫。人们把木桩高高架起在成堆的干柴上,周围有人大声叫好。
“卑贱人鱼勾引愚民,处火刑,尸首与前人犯一并斩首!”
人群沸腾起来,高声的欢呼淹没了我的嘶叫。
一个兵士模样的人匆匆走到法官旁边,向法官耳语了什么,法官的脸忽然变得惨白,大声说,“点火,快点火!围观民众速回各家!快点火!”
但人们依然呼喊,并无人注意到法官的催促。我看见,法官和他的随从们急急地走得不见踪影。
一支暗红的火苗缓缓蹿起,仿佛一支孱弱的手臂。一阵风吹来,它在空中摇摆,仿佛便要熄灭,又似乎心有不甘。但猛地,狰狞的火焰腾空而起,热浪扑面而来,木桩上的纹霎时被火焰吞没。
“纹!!”我嘶喊。但就连我自己也无法听到。
我在木桩上疯狂地挣扎,徒劳地大吼。但麻绳勒进了我的骨头,我无法移动分毫。
我嘶吼着泪流满面,我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有雨滴落在我的头上。我惊异地抬起脸。雨!下雨了!
这样的天气竟然会下雨。头上的乌云不知何时已遮得不见一点阳光。雨水忽然像决了堤一样,从天上倾泻而下,扑天盖地。
血红的火焰在瞬间熄灭。纹依然站在那里。大雨洗去了她身上的血污,是那样动人。
远处忽然传来了人们的惨叫,“人鱼!人鱼!人鱼来了!!”
血。鲜红的雨。到处是人们的断肢残臂。 漫山遍野的人鱼,像洪水一样将人群吞没。我从未见过任何一支规模如此庞大的人类军队。漫眼是黑压压的寒光,和人类的惨嚎。
雨仍然下,世界是颠倒。
一声凄厉的惨呼。我睁开眼,浑身是钝钝的痛。自己蜷在阴暗帐篷的角落,四周是低泣的人群。 “...怎么回事...”我说。但没有人回答。
我摸索着掀开帐篷的一角。昏黄的月光透进来,雨已变得淅淅沥沥。四围是高耸的木栅,地上是和着血水的泥泞,内脏似的血肉。
头上忽然挨了重重的一击,我踉跄跌倒在地上。一支带着血温的矛尖抵在我的颈上。我抬眼看,是一条人鱼。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每个人的印象中,人鱼只是孱弱和弱小的羔羊,眼里闪着懦弱的光。但面前的人鱼,足足比常人高出了两个头,一脸的冷漠,魁梧的身躯似乎要将我压在身下。
他轻蔑地说了些什么。浓重的北方口音,我只听清,“卑贱”,“人类”,“食物”。
肩头猛地一痛,长矛刺透了我的肩胛,血渗出来,但马上被雨水冲得淡漠。
栅栏外有人在呼喊着什么。熟悉的声音。是纹。
身旁的人鱼拔出矛尖,走到纹的身边。纹对他说了些什么。他轻蔑地摇摇头,走回到我身旁。
“回去。”他说。
我不知在这里蜷缩了多久。每一天都会有成串的人被带走,然后便是帐篷外撕心裂肺的惨叫。但不久,便会有新的人被带进来,填补狭窄的空缺。 只有肮脏的人体内脏被抛进来。我蜷缩着,看着饥饿的人们像疯狗一样撕抢地上的食物。
每当有人鱼走进来,被点中的人便会扑倒在他的身下痛哭。但人鱼只是将钢叉猛地刺进地上的人大张的嘴巴,帐篷里便变得寂静,只有惊惧的眼睛,不知道谁又会成为下一个食物。
蓬帐外会传来烤熟的肉香。人们像狗一样息索着贪婪的鼻子。但仍有低低的哭泣。
“别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我知道村里的人藏在哪...”有人哀号着这样说。
人们的眼中只有木然。我再记不起那些纸醉金迷。
这世上总会有人作为食物。不是吗。
明天会是我吧。
如果有明天的话。
黑暗中,有人轻拍我的脸。纤细的手。 “...纹!”我惊醒来。眼前伸手不见五指,但我感得到那熟悉的气息。
纹伸手掩住我的嘴,拉起我的手无声地向帐外走去。
外面的雨已经变成了雪,漫天飞舞,地上满是露出雪面的残缺尸首。
“纹!”我低声喊道。但她并不说话,拉着我径直向外走去。
我们一直地走,雪在头顶飘扬。奇怪的是,并没有卫兵出来阻挡我们。当我们走出营帐很远,来到一处低洼时,纹停下了。
“你走吧,永远不要回来。”她说。
我愣住了,呆呆地望着她。雪覆在她的肩上,有月光在上面闪烁。
她还是我的纹。
“快走啊!你想被他们吃掉是不是!”她似乎有些急了,脸上涌起一丝潮红,并不见几月前折磨的痕迹。
“我不走。”我说。
她顿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我为了什么活着。但如果有的话,我知道我的生命里还没有丢弃的东西。
“纹,和我一起走吧!”我忽然大声对她说。
她愣住了。水草绿色的眼睛里,有涟漪在波动。
“和我一起走吧,纹!”我大声说。
许久,她别过头去,但并不说话。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轻轻说。
“和我一起走吧,纹!我们一起到一个没人找得见的地方,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她轻轻摇头。“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被人类杀死,或者被人鱼吃掉,并没有路在我们的前方。”
我沉默。
“好了,你快走吧。会有人发现我们的。”她轻叹一口气,对我说。
“嫁给我,纹。”
她再次愣住了,怔怔地望着我。许久,她扑在我的怀里,有泪水落在我的胸前。
久违的体温,久违的泪,夹杂着雪花片片落下。
她在点头。
故事就是这样了。人们说,凡是童话都会有个美丽的结局。是的,有时候,我也希望这便是故事的全部。但世界仍在旋转,我们并不能阻止时间的流淌。就像那河流,缓缓流逝,将一切坚硬的棱角洗刷,曾经美丽的一切,便都化为细细的沙。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记下这一切。为了向别人讲述,为了我自己,抑或是为了纹?我曾经爱过纹,我想,就连现在也是。即使纹已不在,她仍然是我这一生的宝贵。火光在温暖的壁炉中跳跃,身旁是熟睡的妻女。窗外的雪仍然在下,就像年轻时的那些夜晚。
痛的棱角已被磨平,纹的面容也已经变得模糊。我只希望能拥有一分平静,即使这样是自私。
我会把这个故事写完。为了纹。也为了我自己。
我和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是一座白色的森林,远离人类,也远离了人鱼。我们在那里活着,就像那曾经的梦想。没有人能找到我们,空气中似乎忽然充满了朦胧的自由。纹成了我的新娘。那时的我,只会傻傻地笑。 纹依偎在我的身旁。很温暖。
就像每一个故事一样,我想不出会有别的结局。
纹,你会永远留在我身旁吗。我说。纹微微地笑,轻轻地点头。
结束吧,轻轻飘舞的岁月,请你定格在那一瞬间,不要让阳光照在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那一天,雪霁。我走出了森林。
为什么,我不知道。但似乎有着冥冥中的呼唤。
我又踏上了似曾相识的街道,放眼望,灯红酒绿。
“大哥,买人鱼吧!新捕到的鲜货,你看多水灵。”一个小男孩对我说。满街待宰的人鱼。似曾相识。
战火并没有波及到这里,人们仍然活在梦中。
畸形的我并不显得突兀。满街伤残的士兵。
醉酒的人们大声说笑,春苑前的姑娘们燕语嘤嘤。
“进来坐啊,客官。”一个女人抓住我的手臂。我怔怔地随着她走去。我又坐在了熟悉的酒桌旁。
“客官,要点什么?”一个堂倌走到我身旁,笑着对我说。
我怔怔地坐着。四围是熙攘的酒客。似曾相识。
我记得,我也拥有过如许的生活。
曾经的迷醉,和曾经熟悉的瘦弱身影。
“客官,要点什么?”身旁的堂倌再次问道。
衣袋中并没有分文。满耳年轻人们的说笑。
“一坛醇酒,要新的。”我说。
曾经的迷醉,曾经的欢笑。
“你看那些黑鸦,并不曾想到冬天的寒风。但我们毕竟活着,不是吗?”记不起谁曾这样说。
我大口灌下碗中的酒,再记不起世界的繁杂。
我曾经拥有过吗。我曾经快乐过吗。是的,我想,是的。但我在做什么。我正在拥有世上的最美,但最美是什么。我有我最爱的人,而我却独自空饮。走过的痛楚并不遥远,而我却在将它撕碎。我要的是什么,我寻找的是什么。我知道,在遥远的地方,有静静等我的人,但我却再辨不出她的面容。
酒映出我丑陋的面孔。我是一个混帐。
一声突兀的破碎声。酒碗被我掷到地上,是无数的碎片。
“再上一坛。”我红着眼睛说。
丑陋的脸,丑陋的身体,丑陋的一切的一切。
欢笑,欢笑,欢笑。为什么每个人都在欢笑。他们为什么欢笑,他们为什么放声歌唱。愚笨还是迷惘,悲伤还是快乐。一个个不可理喻的人,一张张不可理喻的面孔,组成了这不可理喻的世界。
我恨。我不知道恨的是什么。
“再上一坛。”我嘶吼着说。
“客官,您看您都喝成这样了...要不,您先把帐结了?”堂倌有些为难地说。
“让你上你就上!怕老子付不起是么!”我对他吼道。我知道我的脸有多狰狞。
“是是,小的这就去,这就给您拿来...”堂倌的脸有些发白,一溜烟地去了。
迷醉。我大口吞咽,发狂地笑。
窗外的夜已阑。面前是成堆的酒坛。大厅已走得空无一人,只剩我独自酩酊。
“...客官,客官,我们打烊了...”一个伙计推推伏在桌上的我,怯生生地对我说。
我抬起头直直地看他,他惧得退了一步,旁桌的酒碗掉在地上。
“哦,我这就走。”我用平静的语气说,蹒跚向门外走去。
“客官,您还没给钱呢...”身后的伙计拉住了我。
“钱?”我回头看他,他又往后退了一步,但没有松手。“跟你们掌柜说,我明天付。”
“...客官,这不行啊,小店是不赊帐的...”
一声暴响。我操起壁上的菜刀,猛地把自己的小指剁了下来。猩红的血溅了他一身一脸。
“这个行不行?!用不用我再剁点别的?!”我张着血红的眼睛吼道。那伙计早已瘫坐在地上,说不出半点话来。
我发疯似地大笑,扬长走出大门。
那夜,大雨泼瓢。我在街角处追上一个独行的女孩,狂笑着把她压在身下。血顺着砖缝和大雨混在一起,空中是无人在意的惨叫。 肮脏。那就肮脏得彻底一些。
大雨在下,分不清哪里是血。
那次,我在城里停留了三天。 我没有钱住店,只是在街角呆呆地望。
望着穿梭的路人,望着曾相识的一切,属于我的一切。
雨水顺着我的脸流下,是咸腥的,我身上的肮脏。
我回到家中,纹不说话,为我端来温热的水。
我想对她微笑,但脸上的肌肉是抽搐。
我依然拥着纹入眠,夜夜。那是我生命唯一的美好,我却浮躁。
纹蜷在我的怀里,静得像不曾发生过的梦。彼此无言。
纹,你恨我吗。我说。纹摇头。
默默的亲吻。
默默的喘息。
我配不上纹。
我再次离开家。纹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城市,人群,女孩,酒。
家,人群。人群,家。
我的眼中是躁动,我想用酒精去将它填补。
我蹒跚着走进家门。呕吐。满眼血丝将纹压在身下。
我走在街上,满天冷雨,人们的浮华与我无关。
告诉我,我为什么活在这世上。
曾经有一个残缺的身体走在这人间。他这样想。
每次回家,一样的纹,一样的家,不一样的生活。
我在城市找到一份工作。
处死那些人鱼,那些在战场上捕获的人鱼。男人或女人,年老或年少,一样的水草绿的眼睛。
我用黑布蒙上他们的眼睛,头上的铡刀便嘶哑着落下。
没有血,雨将人们的眼睛覆上。人们在欢呼。
我怀着领到的钱,在酒馆里将自己灌醉。
纹,你喜欢这个吗。我将一串剔透的项珠戴在她的颈上。纹点头,对我微微地笑。
我走在街上,人们对我颔首。
我有钱,人们不会嫌恶我的丑陋。
“客官,进来坐啊!”姑娘们仍然对我妩媚地笑。不知何时的意气风发。
“开铡!”台上的法官高声说。我扳动栓销,暗红的铡刀落下,截断落在心里的雨。
世界本已血迹斑斑,我知道,它不会因我改变。
纹,城里的人好多。
纹,等我有了钱,我们盖一座大的花园,我们种很多的花,各种颜色的,冬天,春天,永远有开不尽的花。
纹,陪我一辈子,不管我做了什么,好吗。
纹点头,对我微微地笑。那水草绿的眸子,是我梦中的沉醉。
我最后一次离开家,天上是纯白的雪。我至今也不明白,为什么那座森林总是飘着白色的雪。在天上,或是在我的梦中,我不知道。
纹,我出去,在家等我。我会带回好的东西。我说。
纹点头。我的背后是家门。
那一天,天上的雪是未有过的纯洁。
我在写什么。为了纪念?为了忘却?抑或是为了打开麻木的心灵,让看不见的罪恶再次面对那苍白的阳光?我不知道。翻开记忆的匣子,点点是血迹,点点是痛。 但纹不会再来,曾经的一切不会再来,所有的过往都不会再来。我的灵魂不会得到救赎。我忏悔,虽然一切不过是人们的笑谈。
纹,你会怪我吧。
一切都是因为我,是吗。
我在城里停留了月余。每天是同样的工作,被斩杀的人鱼很快被人们拖走,市场,或者垃圾场,我便再看不见那一张张轮廓相似的脸。领到的工钱足够我的挥霍,因为并没有很多人愿意天天面对这样的杀戮。但我没有像往常那样沉迷在酒和女人之间。我看到了一条水草色的晶莹手环,和纹的眼睛一样的颜色。
明天,当我有足够的钱,我会将它买下。纹会喜欢的。
街边是姑娘的笑嚷。我摇摇头,径直走我的路。
我忽然有些厌恶。对人群,对这座城市,或是对我自己,我不知道。
明天,这一切都结束吧。我会带上那只手环,永远离开这座肮脏的城市,离开这喧嚣的人群,永远不再回来。我会将那只手环轻轻戴上纹的手腕,纹会在我的怀里轻轻微笑,她的眼睛是水草样的美。
我只要我的纹,这就够了,其它的一切早该遗忘。
我笑笑,这一切,我竟然今天才明白。
雨少见地住了。我抬头,天边是一条淡淡的彩虹,那样美,就像纹的微笑。
第二天一早,我去告诉那条手环的店铺,为我留下,傍晚我会来买。“行,行,小店给您留着,您可一定来啊。”店主满脸笑容地说。 然后便是等待。近晚那场行刑之后,我便是自由。我在茶铺里坐立不安。
纹,等我,我再不会离开你的身旁,陪我一辈子,不管我做过什么傻事。
一辈子,纹和我。
我笑了。
日将尽时,我走上刑场。鼓声雷雷,下面早已人头攒动。每天都有数不尽的人鱼被处死,但人们仍然乐此不疲。远方的战争仍在继续,人们苟延着寻找病态的欢乐。 我轻蔑地笑笑。笑人们,也笑过往的自己。
我昂步走到铡刀侧旁,下面传来人们的欢呼。雨微微地下,刀刃上是洗不去的暗红,残阳似血。
又一阵鼓声急雨似响起,人群再次变得沸腾,一排排人鱼被手持兵刃的兵役推搡着走进刑场。他们是今天的牺牲。
那些人鱼是战争的牺牲品吗,我不知道。但没有战争,他们一样是人们践踏的玩物。为什么这世上一定要有牺牲,我不知道,那不是我考虑的问题。我只要我的纹,这就够了。
我费力地昂起佝偻的腰,等待第一个走上的人鱼。
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我会洗净我手上的鲜血。我会带上那只水草绿的手环,和我的纹在世上永远不见。
我笑了。阳光透过雨,变成细碎的金色。
讯台上的法官宣读着什么,是些每日同样的内容。我打量着那些满身伤痕的人鱼,褴褛的衣衫,水草绿色的眼睛。
我忽然怔住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我想说什么,但喉咙忽然变得干燥无比,脑袋像要被血涌得炸开,世界忽然倒悬。
“纹!”我终于失声喊了出来。
那是纹,在排排褴褛的人鱼中间,腹部明显微微隆起。
纹听见我的声音,望向我。她艰难地对我笑。
“纹!”我大喊着奔向她,但几个兵士将我架住。
“纹!”我嘶哑地对她大喊。世界在旋转,我再找不到我的方向。
“...我担心你,想让你看看咱们的娃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我的耳中。
她望着我,双手轻抚着隆起的腹部。那目光中没有怨恨,只有那望不尽的绿。
全身的血液像被抽空,我忽然想起了什么。“大人!大人!那人鱼不能铡啊!”我转头向讯台上的法官声嘶力竭地大喊。鼓声隆隆,将我的呼喊吞没。
我发疯似地挣脱兵士的手臂,狂奔向法官的台下。“大人!大人!那人鱼不能铡啊!”几个卫兵上前,将我打翻在地,死死按住。
“大人!大人!那人鱼肚里有我的孩子,不能铡,不能铡啊!”法官并没有看我一眼。“开始行刑。”他高声说。
鼓声隆隆,下面的人群鼎沸。人鱼被一个个带上刑台,代替我的行刑人面无表情,血光四溅。
“那是我女人!大人!不能铡啊!”我发疯地挣扎嘶吼。头上挨了重重的一击,血从我的额角喷溅满地。
一个,两个。惨叫,血淋淋的头颅在地上翻滚。
“不能铡啊!不能铡啊!”我沙哑地嘶喊。一支矛穿透我的肩膀,世界满是血色。
都是血。站着的人鱼越来越少。震耳欲聋的欢呼。
“...三十三!三十四!...”人群沸腾着呼喊。
“纹!!”我嘶吼着喊。喉咙撕破了,咸腥的血。
纹被推上了刑台,她望着我。
“纹!!”一只脚踩在我的脸上,泥泞和血灌满我的嘴。
纹被按在闸下,她望着我。
我的纹,那是我的纹,那是我要和她过一辈子的纹。
我嗥叫着掀翻按着我的兵士,但即刻,更多的手按住了我,许多长矛将我的四肢死死钉在地上。
我会带给她水草绿色的手环,那手环和她的眼睛一样颜色。我和她会有一座大的花园,我们在那里种四季不谢的花。我会永远守在她身边,我们再不要见任何肮脏。那是我的新娘,那是我的纹,那是我的纹啊。
“...不能铡啊,不能铡啊...”我哭泣着说。脸被死死踩在泥泞中,我绝望地哭泣。
为什么我拥有美好,人们总是将它夺走。为什么我卑微的愿望永远无法实现。为什么童话总是那样美好。为什么,为什么我在这世界上是永远的无奈和丑恶。
雨在下,泥泞,血,曾经的美丽,激起一片片水花。
“...不能铡啊...”我低泣。泥泞和红色的雨模糊了我的视线。
“开铡!”
夕阳隐没,最后一丝血红的光线照在我泪水模糊的脸上。
后记:我恨这个世界吗?我不知道。我曾想纹是我生命的唯一意义,我也曾想过各种的方式,但我唯一知道的是,现在的我仍然活着。是的,我离开了那座城市,但值得讽刺的是,我却到了另外一座城市。我没有勇气去做什么,我知道这世界不会因为卑微的我有丝毫改变。我像寻常人一样活着,娶妻,生子。也许,我与其他人唯一的不同就是,纹爱过我,我也曾爱过纹,虽然我知道我不值得纹去爱。旧年的血迹渐渐淡漠,只是我有时仍会在夜深时独自酩酊。纹走了,我又变回原来的我,只是再不昂起自己的头颅。后来我又去了那家店铺,但店主告诉我,那手环早已卖掉了。 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所以,只有这篇回忆。它给我爱的纹,也给世界上所有的“我”。
2006.9.18凌晨结稿 August 05 逝者之歌 开端醒来吧。一个声音对我说。
于是我醒了。
我想讲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所有人的故事。但所有的故事都是纷杂,我并不知从何讲起。在漆黑的夜里,头顶的星也并不给我一丝头绪。我想讲述人的一生,但短暂的生命让我惶恐,让我疑惑自己是否拥有如许的洞察。好吧,我说,就让笔尖自己流淌。于是我闭上倦怠的双眼,风中便传来了听不见的歌声。一点红色的火星在我的眼前缓缓膨胀,变大,似乎要将这整个黑暗的世界燃烧。我猛地睁开眼睛,于是一切又重归于寂灭。我有些迷惘。但随即,我笑了。是的,所有的故事,应该从我自己讲起。
我的故事很简单,因为那只是关于一个房间,或许,还有一张床。我生活在那个房间里,一个人,却并不孤单。因为每到夜里,那张床便会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一种有节奏的,却又类似于呻吟的深沉的响声。床的旁边,便是漆木的地面,并不狭小,却又绝对无法让人落脚,因为在四处滚动的空酒瓶之间,便只有遍地散落的烟蒂。
那是一种忘掉了一切的生活状态。忘掉了爱自己的人,忘掉了自己爱的人,忘掉了过去,忘掉了现在,尤其是忘掉了明天。我强作欢笑,将酒精对自己的麻醉看作是一种英雄的壮举,却又酷爱着昂起自己的头颅。我自诩比别人站得更高,却又在生活面前日复一日地沦为最底层的弱者。我倔强的心灵保持着那份与生俱来的高傲,却在这按照一成不变的规律旋转的世界中越来越感到自己的卑微。
当然,这一切我并不承认。
但是,你要知道,一个人对于一件事是否承认,并不会影响这世界的转动。于是,这个世界依然一如既往地旋转,而我也一如既往地生活在那里。直到有一天,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醒来吧。那个声音对我说。
于是我醒了。
我缓缓地,却又带着掩饰不住的仓皇地睁开我的眼睛。于是整个世界映进了我的眼帘。
世界上有的只是漆黑。但当我的眼睛渐渐适应了这片无尽的黑暗之后,便有了数不清的银色的荧光在我的面前隐隐铺展开来,一直铺到那无从计算距离的远方,直到无穷的小,但一切却又那样清晰地被我收在眼底。
其实,这个世界仍有说不尽的美好。那个声音对我说。
你是谁?我惶恐地问。但并没有人回答我。
有风。吹拂我的发际,却又轻柔得让人无从判断哪个方向。风中是隐约的歌声,像哭泣,又似乎是微笑。我轻轻地漂浮起来,缓缓向那头顶上无星的夜空升去。身下那些点点的荧光变得愈加的小,而我看到的却愈加广阔。
终于,当我上升到天空的顶端,一幅壮丽的画卷便在我的面前浮现。头顶是无数的星,闪烁而并不刺目,离我无限的远,却又伸手似乎便可触及。整个宇宙在我身边无垠广大的空间里静静流转,而我便是其中的一点。遥远的脚下是无数的荧火连结成的望不到边际的平原。那是灵魂。而包围着我的,是灵魂们的合唱。
在这无限大的世界,我是无限的小。我低下头望,我早已不再存在。我驻足的地方,只是一抹淡淡的影子。
去寻找吧,寻找那你未曾找到的美好。我听清,那是我心中的声音。
我笑了。于是我最后一次回首。遥远的地方,一个依然透着微弱灯光的小房间里,床在呻吟,一个陌生的我匍伏在一个陌生的躯体上蠕动。
去寻找,寻找那未曾找到的美好。
我展开双臂,迎面跃入那布满了芸芸灵魂的世界。
我只是一个影子,但这世界的美好,让我去将它寻找,不管谁会将它拥有。
朋友,如果你这时抬头望去,你会看见一抹淡色,浅浅地划过了那黑色的星空。 August 04 逝者之歌 献词爱,宽容,正义,执着,勇敢,希望,和欢笑。
如果你允许,我会将它全部拥有。
是什么在看不见的风中微笑,
是什么在我的耳畔轻轻歌唱。
再没有黑暗的夜晚,
是否仍静静拨动你的心弦。
我走过柔软无声的溪水,
无数的灵魂在岸间起舞。
去吧,我说,一切的喜悦都是故往,
又何必独自站在黑夜中迷茫。
于是我闭上眼睛,
耳边便再没有了昔日的纷扰。
但是什么在我的耳畔轻轻歌唱,
但是什么在看不见的风中微笑。
我的梦中是奢侈的宁静,
已然逝去的人们在我的心中悄声讲述。
飘逝着的灵魂,如果你仍浮躁,
飘逝着的灵魂,如果你仍寻找。
那么请停下你的脚步倾听,
这片宁静,
这首逝去者的歌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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